第87章 乌木簪·夜惊鸾

  萧彧珩带着虞清禾，如两道融入夜色的魅影，在连绵的屋脊上起落无声。最终，两人悄无声息地伏在了一座高门府邸的檐角之上。

  府邸门匾之上，赫然是“闫府”二字。府内巡逻的侍卫队形严密，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戒备之森严，远超寻常官邸。

  虞清禾屏息观察，眉宇间凝着不解，侧目望向身旁气定神闲的萧彧珩。

  却见他唇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并未言语，只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便如夜枭般带着她翩然落入庭院深处，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精准地停在一处灯火通明的主屋窗下。

  屋内，传来女子温婉却带着几分倦意的声音：

  “夜深了，你们都下去安置吧，不必在此伺候了。”

  “是，夫人。”

  几名侍女柔顺应声，鱼贯而出，细心地为屋内人掩好房门。

  透过窗纱缝隙，可见一华服女子坐于灯下，手中正缝制着一件男子内袍，侧影雍容，眉宇间却锁着一抹化不开的轻愁。正是他们苦寻的羌雅王妃。

  虞清禾心中悸动，正欲动作，萧彧珩却对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屋内，羌雅王妃对着跳动的烛火，轻叹一声，自语道：

  “小蝶，不是说了……”

  话音未落，她似有所觉，抬眸向窗边望去。

  就在这一瞬，虞清禾不再犹豫，纤指微动，悄无声息地推开虚掩的窗棂，身形一展，如一片落叶般滑入室内，无声落地。

  羌雅王妃骤然见到一个玄色劲装、面蒙黑巾的身影闯入，惊得手边木盘掉落，檀口微张，就要惊呼出声——

  “夫人？可是有何事？”

  屋外，立刻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带着警惕，是那名唤丽苏的贴身侍女。

  电光火石之间，虞清禾已如鬼魅般掠至羌雅王妃身前，一手迅疾却不失轻柔地捂住她的口鼻，另一手迅速拔下自己发间一枚看似朴素的乌木簪，递到王妃眼前。

  羌雅王妃原本惊惶的眼神，在触及那乌木簪独特的簪头以及上面繁复古老的雕刻纹路时，骤然凝固，浑身剧震！

  那纹路……是她羌氏王族独一无二的族纹！

  “夫人？”

  门外的丽苏再次叩门，声音已带上了几分催促。

  羌雅王妃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扬声道：

  “无事，丽苏，我不小心打翻了木盘。今夜无事，你且去安歇吧，我也要歇下了。”

  就在这时，一声清晰的夜莺啼叫，突兀地在庭院外响起，婉转却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

  门外的丽苏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立刻拱手道：

  “既如此，夫人早些安置，丽苏告退。”

  脚步声迅速远去，竟是朝着夜莺声的方向疾行。

  府外密林。

  丽苏循着那声夜莺啼叫，几个起落便潜入林中。只见一袭玄衣的竹灵正静立于竹梢之上，身形挺拔如松。

  “竹灵大人。”

  丽苏飞身上前，单膝点地行礼。

  竹灵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凌厉的下颌线。

  “君上有令，让你我在此稍候片刻。”

  “是。”

  丽苏垂首应道，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竹灵。他似乎比上次见时……又清减了几分。

  竹灵似有所觉，回眸看向她，目光沉静。丽苏慌忙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耳根微热。

  静默片刻，竹灵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在那府中，一切可好？”

  丽苏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连忙颔首：

  “一切安好。竹雨、竹岩他们……可都好？”

  “甚好。”

  竹灵答得简短。

  两人便不再言语，静静立于竹影月色之下，唯有夜风掠过竹叶的沙沙声，萦绕在彼此之间。

  夜色更深，闫府内的秘密与承诺，林间的静默与等候，都在这雪后的寒夜里

  听着脚步声远去，羌雅王妃立刻转身，疾步走向里间，紧紧握着那枚乌木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压低道：

  “姑娘！！

  你……你可是我羌氏后人？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你可曾见过我儿君赫？”

  虞清禾这才从屏风后谨慎走出，褪下面巾，露出清丽却沉稳的面容。她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低声道：

  “王妃莫急，可还认得这乌木簪？”

  “认得！如何不认得！”

  羌雅王妃眼中瞬间涌上泪光，

  “这是我羌族王裔才可使用的纹样，绝无外传！

  姑娘，你快告诉我，你是不是见过赫儿？他……他如今可好？”

  虞清禾郑重点头，压低声音：

  “清禾见过王妃。

  王爷他……如今一切安好。

  这枚乌木簪，正是他亲手所刻。”

  “真的？当真如此？”

  羌雅王妃喜极而泣，却又猛地抓住虞清禾的手腕，力道之大，显见心中激动与疑虑交织，

  “你莫要骗我！

  可为何……为何陛下这些年来，始终告诉我没有赫儿的任何下落？他派了那么多人去寻……”

  虞清禾心中一沉，反握住王妃冰凉的手，一字一句道：

  “王妃，您口中的那位‘陛下’，并非大俞天子缙牧。

  而是……夏元昔日的兵部尚书，裴承。”

  “裴…裴承？不……不可能！”

  羌雅王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摇头，

  “他就是陛下！

  他待我……他待我极好，只是不许我离开这府邸半步，说是为我的安危着想……”

  虞清禾看着她眼中信仰崩塌的痛苦，心中恻然，却知此刻不是详加解释之时。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快速道：

  “王妃，此事复杂，三言两语难以说清。

  您需记住，今夜之事，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裴承。

  您……可愿随我回大俞，去见王爷？”

  羌雅王妃泪眼婆娑，却毫不犹豫地重重颔首：

  “愿意！

  我自然愿意！日思夜想，只想见我的赫儿一面！可是……这府邸守卫森严，我如何出得去？”

  “王妃不必忧心，我自有安排。这几日，请您一切照旧，切勿露出任何马脚，以免打草惊蛇。

  我会尽快筹划，前来接应您离开。”

  虞清禾语气坚定，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羌雅王妃紧紧抓住她的手，如同抓住唯一的浮木，泣声道：

  “姑娘，你定要答应我……定要让我见到赫儿…”

  “王妃放心，清禾必竭尽全力。”

  虞清禾将乌木簪郑重塞回她手中，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利落地转身，推开窗柩，身形轻盈地一跃而出。

  庭院中，月光如水，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仿佛早已等候多时。萧彧珩转过身，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