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雪夜情牵

  暮色如墨渐染，铅灰色的天空下，细碎的雪花如柳絮般纷扬飘落。客栈庭院中央那株老槐树枯瘦的枝桠直指天际，枝间积了薄薄一层雪，宛若覆了层素纱，平添几分萧索。

  缙君赫便立在老槐树下，玄色锦袍裹着挺拔身躯，墨发未束，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沾了雪沫，竟似比这寒雪更凉。

  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沉郁之气，眉头紧蹙，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懊悔——

  昨夜禅屋内的对峙，他那句脱口而出的质问，如今想来，竟像是一把钝刀，在心头反复研磨。明明是在乎她，明明是想要带她回大俞，却成了伤人的不眠夜。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掌心那截玄色发带被攥得发皱。发带是昨日她鬓边不慎滑落的，玄色锦缎绣着细密的青雀纹，

  他摩挲着发带上细腻的针脚，心头一阵发紧。昨夜之事虽未铸成大错，可她眼底的失望与疏离，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心底。

  他从未有过这般心慌意乱的时刻，只觉得她就像手中的雪，稍一松劲，便会化作水汽消散，离他越来越远。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带她回去。

  哪怕与天下为敌，哪怕不要与藏莲楼做交易，他也绝不会再让她孤身涉险，更不会再让她因自己而受半分委屈。

  正怔忡间，一道黑影如惊鸿般自客栈后院的密林深处掠来，衣袂破风之声极轻，转瞬便落在缙君赫身侧。来人一身劲装，面色凝重，正是他的暗卫殷阜。

  殷阜落地时足尖微点，身形稳如磐石，随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主子。”

  缙君赫缓缓回神，收回落在发带上的目光，声音低沉如寒潭：

  “何事？”

  “属下查探得，裴承父子后日便会抵达边境。”

  殷阜抬眸，眼底满是忧色，

  “此前我等与阕奴一战，折损已近三成，兵力尚未恢复。裴承此人素来野心勃勃，此番前来，恐是来者不善。”

  寒风卷着雪花掠过庭院，老槐树枝桠上的雪沫簌簌落下，沾在缙君赫的肩头。他听闻此言，眉头蹙得更紧，周身气息愈发冷冽。

  裴承素来心思深沉，此番趁他兵力受损之际前来边境，其心昭然若揭。可眼下，他心中最牵挂的，却并非边境局势。

  “青雀……如何了？”

  他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眼底的冷硬瞬间被一丝担忧取代。自昨夜她从他身边逃离，他便派了人暗中照看，却迟迟未收到消息，这份不安，如影随形。

  殷阜正欲开口回话，一道娇柔的女声忽然自客栈门口传来，清脆中带着几分雀跃：

  “君赫哥哥！”

  这声音骤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缙君赫猛地转头望去。只见客栈门口，一抹粉色身影踏着积雪快步跑来，裙摆扫过地上的雪痕，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来人正是宛箐公主，她身着一袭粉白相间的狐裘袄裙，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跑动间步摇上的珠翠叮咚作响，衬得她面容娇俏，眼神中满是欣喜。

  不等缙君赫反应，宛箐已快步跑到他身前，伸手便挽住了他的左臂，指尖冰凉的触感让缙君赫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臂，却被她紧紧攥住。

  “君赫哥哥，天冷雪大，你怎么站在这儿吹风？仔心冻着身子。”

  宛箐仰头望着他，语气中满是关切，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缙君赫眉头紧锁，抽回手臂的动作顿住，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你怎么来了？”

  宛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委屈地垂下眼眸，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君赫哥哥，难道我就不能来吗？我……我是求了皇兄，才得以赶来的。”

  她抬眸望他，眼中泛起一层水雾，

  “我们婚期将近，你却一直不在大俞，箐儿……实在挂念君赫哥哥。”

  她说着，微微凑近缙君赫，一股浓郁的苍岚粉香扑面而来。这香气过于甜腻，与虞清禾身上清雅的香气截然不同，让缙君赫下意识地偏过头，眉头皱得更紧。

  他抬眼望向天空，只见原本细碎的雪花渐渐变大，如鹅毛般纷纷扬扬落下，庭院中的积雪肉眼可见地厚了几分。他不欲与宛箐过多纠缠，便冷声道：

  “落雪了，回屋。”

  说罢，他不再看宛箐，转身便向客栈内走去。玄色锦袍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指尖依旧紧紧攥着那截玄色发带，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慰藉。

  宛箐站在原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脸上的娇俏与委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怒意。

  她的目光，落在了缙君赫紧攥着发带的手上——

  那截玄色发带，质地精良，绣纹别致，她曾在虞清禾的发间见过！

  原来，他心中时时刻刻念着的，从来都是那个女人！

  宛箐袖中的双手猛地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死死咬着下唇，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虞清禾，你不过是个暗卫杀手。

  竟敢霸占君赫哥哥的心！这一次，本公主绝不会再让你得逞，定要让你再也回不到君赫哥哥身边！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恨意，重新换上一副温婉娇俏的模样，快步追上缙君赫的脚步，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委屈：

  “君赫哥哥，等等我……”

  风雪愈发猛烈，鹅毛般的雪花席卷着庭院，很快便将两人的脚印掩埋。老槐树下，只余下殷阜依旧单膝跪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复杂。

  他知道，主子心中的牵挂，与宛箐公主的到来，注定会让这边境的风雪，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