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宝殿

  一灰袍小沙弥提纸灯，步履轻缓至虞清禾禅屋前，对守在门外的秦莲合十躬身：

  “阿弥陀佛，施主。今日最后一日抄经请虞施主亲送经文移步宝殿。”

  秦莲心下一惊，急趋半步，望向紧闭屋门，正欲唤门，忽闻“吱呀”轻响，房门缓开。

  虞清禾立在门内，身着月白袄裙，外覆银狐厚坎肩，怀中捧着一叠叠得齐整的手抄经书，纸页边缘因彻夜誊写微微发卷。

  她面色愈见苍白，昨夜泪痕虽拭，眼底红丝犹清晰可辨，眼下泛着淡淡青黑，显是彻夜未眠。指尖因紧攥经书边缘，泛出几分青白，连带着指节都微微泛酸。

  “姑娘。”

  秦莲见状，急忙上前，伸手便要接过她怀中经书，

  “怎的劳烦姑娘亲自捧着，让奴婢来便是。”

  虞清禾侧了侧身，却未松手，只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掠过庭院中飘落的细雪，声含微哑：

  “无妨，此乃我亲手所抄，理当亲自送去。”

  说罢，便提步向外走去。

  秦莲见状，只得紧随其后，目光始终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心下满是忧戚。禅院小径覆着薄雪，虞清禾步履轻缓，每一步都似踩着心头的沉重，怀中经书的重量，竟似比往日所持的寒魄剑更甚。

  至宝殿外，小沙弥驻足转身，对秦莲合十道：

  “施主请在此静候，虞施主独入即可。”

  秦莲虽心有不安，亦只得颔首应诺，立在殿外回廊下，望着虞清禾怀抱经书，身影单薄地随小沙弥入殿，眉峰紧蹙，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宝殿之内，灯火煌煌，数十盏长明灯高悬梁间，烛火跳跃，映得殿中金身佛祖愈显庄严肃穆。佛前香炉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弥漫殿宇，带着几分安神清寂，却压不住虞清禾心头的纷乱。

  小沙弥引她至佛前香案旁，低声道：

  “施主自便，小僧先退下了。”

  虞清禾微颔首，待小沙弥离去，殿内瞬时唯余她一人。

  她缓步上前，将怀中的手抄经书轻轻置于香案左侧，动作轻柔，似怕惊扰了殿中的静谧。纸页触碰香案，发出细微声响，在空旷殿宇中格外清晰。

  她凝望着那叠经书，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昨夜辗转难眠，唯有借着抄经平复心绪，可笔下字迹虽依旧清秀，却难掩行笔间的慌乱，一笔一画，都透着她内心的茫然无措。

  放置好经书，她目光流转，忽瞥见香案右侧立着的签桶，木质桶身泛着温润光泽，桶口露出些许签条末梢。

  近日纠葛如乱麻缠身，昨夜石室中的惊惶、与缙君赫之间的微妙，还有前路的迷茫，尽数压在心头，让她竟生出几分求佛问卜的念头。

  她走上前，双手轻轻握住签桶，指尖触到微凉的木质，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

  可越是刻意平静，心头杂念越是纷起，她轻摇签桶，桶内签条相击，簌簌作响，似在诉说着她的不安。

  摇撼许久，签桶倾斜，却无一片签条坠下，仿佛连佛祖都不愿为她指点迷津。

  虞清禾心下愈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正欲加力摇晃，身后忽传来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嗓音：

  “心不静，则念不纯；念不纯，则问不明。

  心若混沌迷茫，连所求为何都不知，佛祖又怎能为你指点迷津？”

  虞清禾猛地转身，只见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僧，手持铜勺，正缓步从殿侧走来。老僧须发皆白，面容沟壑纵横，眼神却清明澄澈，周身透着与世无争的平和。

  他走到香炉旁，将铜勺伸入炉中，小心翼翼地为长明灯添油，动作从容不迫。

  原来是寺中负责照看长明灯的老僧，虞清禾松了口气，随即敛衽躬身行礼：

  “多谢师傅指点，是小女心乱如麻，唐突了佛祖。”

  起身时，她又补充道，

  “今日小女亲手抄录的经书已送来，劳烦师傅稍后交与释能大师，望能为太皇太后诵经祈福。”

  老僧添完灯油，放下铜勺，转过身来，对她合十颔首：

  “阿弥陀佛，施主一片诚心，佛祖自会感知。

  经书之事，老衲记下了。”

  虞清禾闻言，微微颔首，只觉殿中氛围虽静，却让她愈发难以安坐，便拱手道：

  “既如此，小女便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说罢，便转身欲向殿外走去。

  “施主留步。”

  老僧忽又开口，声音依旧沉稳，

  “老衲送施主一句话——心之所想，路之所尽。”

  虞清禾脚步一顿，身形僵在原地。她缓缓转过身，望向老僧，眸中满是茫然。

  心之所想，路之所尽？

  可人世间的事，哪有这般顺遂。

  有些愿望，终究是镜花水月，永远难以企及。

  她望着老僧清明的眼眸，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转身快步向殿外走去，背影透着几分仓皇，似要逃离这让她心生无力的禅意。

  待虞清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殿侧竹帘微动，一道月色身影缓步走出。

  萧彧珩立于竹帘旁，一袭玄色僧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墨发虽已剃度，却难掩周身贵气。他看向老僧，躬身行礼：

  “大师。”

  老僧转过身，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颔首，将香案上的那叠手抄经书拿起，递向他：

  “释能，这便是虞施主送来的经书。”

  萧彧珩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目光落在那清秀却略显慌乱的字迹上。

  他缓缓翻阅，每一页都透着抄经人的心神不宁，行笔或快或慢，偶有笔画凝滞，显然是心绪难平。他唇边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低声道：

  “呵，慌了？”

  老僧立于一旁，望着他手中的经书，轻叹一声：

  “缘来缘了，红尘嚣嚣何时了？”

  萧彧珩抬眸，紫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却未言语。

  他合上经书，指尖轻抚过纸页上的字迹，仿佛能透过这单薄的纸张，看到昨夜灯下，那女子蹙眉抄经的模样。

  眼底的玩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似有什么谋划在他心中悄然酝酿。

  殿内檀香依旧袅袅，烛火跳跃，映着他手中的经书，也映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紫色眼眸，将他心中的思绪，藏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