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悦来冬夜

  后庭的老槐树早落尽了叶，苍劲的枝桠斜斜刺进墨蓝夜空，枝梢积着半指厚的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些碎雪沫，像撒了把碎星子。

  萧彧珩立在树影下，玄色锦袍的下摆垂在冻硬的青砖上，雪落在袍角暗纹上，竟没沾半点泥污。

  他双手覆在身后，指腹间捏着串沉水香佛珠，珠粒莹润得泛着暗光，指节转动时，佛珠擦过袖口，发出极轻的“嗒”声，混着雪落的声响，倒比寺里的禅音更添几分沉敛。

  轻雪还在落，沾在他的肩线、发鬓，他浑然不觉，只仰头望着天穹。

  夜空净得像块洗过的墨玉，角宿亮得刺眼，氐宿隐在薄云后若明若暗，最瞩目的那颗帝王星悬在天枢旁，光晕沉稳得能镇住满夜星河。

  可没半晌，一缕浓云从西角飘来，像匹墨色绸缎，慢悠悠裹住了帝王星，连带着周围几颗小星也暗了下去。

  “君上。”

  东侧竹林突然掠出一道黑影，黑袍沾着的雪粒落地时没出半点声响。

  他单膝跪地，靴底碾过雪地，拢起圈细碎的雪痕，头颅垂得极低，双手交叠按在膝前，声音压得平稳无波：

  “属下来迟。”

  萧彧珩没回头，目光仍锁在那片被云遮了的天，直到佛珠在掌心转完第三圈，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线清冽，像雪水淌过青石，听不出半分情绪：

  “如何？”

  暗卫抬了抬眼，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回君上，大俞王爷缙君赫三日前已遣密使见了嘉兰国主，只等阕奴先动手挑事。

  另有消息，嘉兰国主已在两国边境调了三万精兵，营帐连到十里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卷叠得齐整的文书，双手举过头顶。

  那文书是兵部专用的麻纸，边缘磨得有些毛糙，纸角还沾着点墨渍：

  “还有您交代的事，属从兵部尚书府书房的暗格里，寻着了裴承的日常奏本。

  与上次带回的那封残信描本比对，字迹分毫不差——

  横笔藏锋，竖笔带钩，正是裴玄早年的笔迹。

  这裴承，当真在夏元藏了二十年，如今竟坐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掌着半数兵权。”

  “无妨。”

  萧彧珩终于转过身，指尖的佛珠还在转，雪落在他月白僧袍，竟没融化，沾着几缕梅瓣，倒添了几分冷意。

  他扫了眼那卷文书，嘴角勾出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又似了然：

  裴承这辈子最贪两样东西——权，还有命。

  如今他是夏元的兵部尚书，府里娇妻美妾围着，金银堆得能满库房，这般荣华，比在大俞做个要看人脸色的小官快活百倍，他又怎舍得丢？

  风裹着雪粒打在槐枝上，簌簌落了他满肩。萧彧珩抬手，指腹轻轻拂去肩上的雪，动作慢得像在赏雪。

  这些年裴承防得紧，连笔迹都刻意改了三年，大俞的暗探几次想杀他，都被他借着夏元的势躲了过去。

  偏生近来冒了个不知深浅的毛头小狐狸，夜里闯他书房，差点翻出他和大俞联络的密信——

  倒把他原有的计划搅了半分。

  “君上，”

  魏迟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道，

  “裴玄狡猾如狐，既敢藏二十年，定把要紧的密信、信物藏得极深。如今，被打草惊蛇怕是…。”

  “不急。”

  萧彧珩打断他，佛珠在掌心停了停，指腹按在最末那颗刻着细纹的珠粒上，眼底掠过丝冷光。

  方才遮着帝王星的云已散了些，星光透过云隙漏下来，落在他的眼底，映得那双眼深不见底。

  他捏着佛珠的手紧了紧，指腹蹭过珠粒上的纹路，指节泛出浅白的印子——

  雪还在落，落在他的眉骨，融化成细水珠，顺着眼尾滑下，他却浑然不觉。风卷着槐枝上的雪沫，扑在玄色锦袍上，转瞬便没了踪迹，倒衬得他立在雪地中的身影，愈发挺拔，也愈发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