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遇起疑云

  雪势稍歇，檐角垂着的冰棱折射着淡金色的日光，落在廊道的青石板上，映出细碎的光斑。虞清禾裹着墨色兔毛斗篷，缓步走在廊道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斗篷系带 ——

  方才太皇太后驾临的动静闹得大，她待在禅房里心绪不宁，便想着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禅院东侧那株据说能开花的腊梅。

  “清禾姑娘。”

  身后传来温和的唤声，虞清禾回身，见裴玄身着藏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双鱼佩，正立在不远处的廊柱旁，雪粒沾在他的发梢，却丝毫不减其温雅气度。她屈膝颔首：

  “裴大公子。”

  裴玄亦颔首回礼，走上前来与她并肩而行。廊道旁的积雪未扫，偶有风吹过，便有雪沫从松枝上落下，轻轻砸在斗篷上。

  两人沉默着走了几步，虞清禾终是按捺不住心中惦念，轻声试探：

  “大公子，这几日湖姐姐可还好？

  禾儿这几日需陪侍姑母左右，为太皇太后祈福诵经，倒没得空去瞧她，心里总记挂着。”

  裴玄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眉梢拢起几分忧色：

  “湖儿前两日去了城郊舅舅家暂住，临走时还念叨着你，说等你得空了，要把新画的梅图给你看呢。”

  “哦？”

  虞清禾眼中泛起笑意，

  “那便是湖姐姐又有好字画了？

  她的画技越发精进，上回给我画的《寒江独钓图》，我还收在箱底好好存着呢。”

  见她笑得真切，裴玄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语气轻快了些：

  “你若喜欢，明日诵经圆满，我便带你去舅舅家寻她，到时候让她多给你画几幅便是。”

  “多谢大公子。”

  虞清禾屈膝道谢，眼底的暖意尚未散尽，指尖却忽然顿在斗篷系带上，眉梢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方才太皇太后驾临时，她在禅房窗内远远窥得几分景象 ——

  瀛王妃初见銮轿时还神色如常，待陪着太皇太后往东侧禅房走了一遭，再出来时眼眶竟是红的，帕子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连鬓边的珠花也歪了，显然是哭过一扬。

  她心头忽生疑窦：这释能大师究竟是何来历？皇寺高僧虽多，寻常驻锡的大师见驾时，也只需住持陪同迎候，怎的劳动太皇太后与夏元帝亲自移步禅房，还特意屏退了所有侍从？

  姑母素来沉稳持重，便是遇着宗亲故旧，也极少这般失态落泪，莫不成这位释能大师……

  与皇室有什么牵扯？

  “清禾可是在想什么心事？”

  裴玄见她忽然沉默，目光落在廊外的积雪上，便轻声问道。

  虞清禾回过神，忙掩去眼底的疑色，勉强笑了笑：

  “不过是想着方才诵经时，有几句经文未能参透，一时有些恍惚罢了。”

  裴玄倒未多疑，只温声道：

  “若是经文上有困惑，待晚些时候，我可寻些注本给你，或是请教释能大师也是一样。”

  “多谢大公子费心。禾儿晚些去请教姑母便可。”

  虞清禾连忙摆手，心中却愈发不安 ——

  连裴玄都这般推崇释能，可见这位大师在众人眼中声望极高，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太皇太后此行名义上是祈福，实则像是特意来见释能，夏元帝虽神色平静，却全程寸步不离，这般阵仗，哪里是见高僧，倒像是……

  见一位久未归家的亲人。

  而此刻，廊道尽头的转角处，萧彧珩正立在那里。

  他刚送太皇太后上了鸾车，墨色僧袍上还沾着从銮轿旁拂过的雪粒，指尖攥着的紫檀念珠已被捻得发热。

  方才太皇太后握着他的手絮叨时的暖意尚未散尽，却被眼前这一幕冻得冰凉。

  他望着廊道上并肩而行的两人，虞清禾笑时眼尾微弯，连斗篷上的兔毛都似染上了暖意；

  裴玄侧耳听着，偶尔点头应答，姿态温和。萧彧珩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

  呵，前日夜里，他还在西禅居外与裴玄交过手，今日两人这般相谈甚欢，倒像是多年挚友。

  这虞清禾，身边的人倒是换得勤。前有萧默的关切，今有裴玄的温语，她究竟藏着多少面孔？

  廊上的两人似是聊得尽兴，裴玄抬手替虞清禾拂去肩上的雪粒，动作自然。萧彧珩眸色更冷，转身便往自己的禅居走去，

  墨色僧袍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飘落的新雪浅浅覆盖，仿佛他从未在此停留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