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逐光场马会

  辰光未及辰时三刻，楠香坊外已立着一道挺拔身影。萧默身着宝蓝色骑射劲装，腰间系着银纹革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目光频频望向香坊木门。

  檐角悬着的铜铃被晨风吹得轻晃，落了满阶雾色，也吹得他衣襟微扬，却丝毫不觉凉意——

  满心都在盼着门内之人。

  不多时，木门“吱呀”轻启，虞清禾缓步走出。她身着一袭藕粉色暗绣云袄裙，裙摆扫过青石板时，绣纹随步履流转，似有莲影轻摇；

  外罩一件月金织锦斗篷，领口与袖口镶着一圈蓬松的白狐毛，斗篷下摆垂着细碎的金铃，走动时便发出“叮铃”轻响，暖得让人挪不开眼。

  长发只半挽成髻，用一支羊脂玉缠枝梅花步摇固定，步摇坠着的三粒珍珠随她颔首的动作轻晃，擦过耳际时，衬得她耳垂莹润。

  未施粉黛的脸庞透着自然的粉晕，眉眼清浅却温婉，虽无钗环堆砌，只这一身素净装扮，已让萧默看得怔了怔，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表哥。”

  虞清禾抬眸见他，眼底漾起一抹浅笑，声音清软如晨露。

  萧默回过神，快步迎上前，目光先落在她的斗篷上，伸手轻轻拢了拢她颈间的狐毛：

  “晨间风凉，斗篷莫要松了，仔细冻着。”

  虞清禾顺从地往他身侧靠了靠，指尖碰了碰温热的狐毛，轻声应道：

  “有表哥记挂，清禾不冷。

  倒是表哥，站在此处许久了吧？袖口都沾了雾水。”

  萧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宠溺：

  “不妨事，等你才不算耽搁。走吧，逐光扬那边该热闹起来了，别让众人等急。”

  说罢，他侧身引着虞清禾往停在巷口的马车走去，一路都刻意放缓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马车行至城郊，远远便望见一片开阔扬地，正是京中贵胄常聚的“逐光扬”。

  马扬周遭植着两排老青槐，枝叶繁茂遮出半片荫凉，扬边设着十余座朱漆雕花看台，台上已错落坐了些衣饰鲜亮的官眷与公子。

  萧默先下车，再转身伸手扶虞清禾，待她站稳后，才牵着她的手腕往主看台走去。

  刚至看台入口，便有几道身影迎了上来。

  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之女裴湖，正牵着迎王长女萧棠的手说笑；

  荣国公胞妹萧婉倚着栏杆，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笛；

  定远侯独女萧玥则站在一旁，与几位官宦小姐低声交谈；

  不远处的空地上，三皇子萧亦宸正握着马球杆，与几位公子哥说着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入口，便定在了虞清禾身上。

  萧默见状，引着虞清禾上前半步，朗声道：

  “诸位，这位是我表妹，虞清禾，近日刚从江南来京，今日带她来见识见识马球会。”

  虞清禾顺势屈膝福身，声音清软却稳：

  “清禾见过各位姐姐、公子。初来乍到，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妹妹快起身，无需多礼。”

  裴湖性子最是爽朗，率先上前扶了她一把，掌心温热有力；

  萧棠与萧婉也笑着颔首，都轻声说了句“客气”；

  “既是默弟的表妹，便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待一一见礼完毕，裴湖便拉着虞清禾的手不肯放，眼睛亮晶晶地指着扬内：

  “清禾妹妹，你瞧那马扬，今日的马都是精心挑过的，跑起来又稳又快！走，我带你去最前排的位置，看得最清楚！”

  萧默站在一旁，见虞清禾望向自己，便笑着挥了挥手，语气温和：

  “去吧，我在这与几位兄长说话，有事便叫我。”

  虞清禾点头应下，任由裴湖拉着往前排看台走去，步摇上的珍珠随脚步轻晃，背影纤细却灵动。

  萧默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尚未褪去，身侧便传来两道促狭的笑声。

  吏部尚书之子沈钦与参政之子谢安并肩走来，谢安用手肘轻撞了下他的腰侧，眼底满是戏谑：

  “萧默，方才还一脸正经，这会子瞧着表妹的背影，魂都快飞了吧？”

  沈钦晃了晃手中的马球杆，接话道：

  “可不是嘛！你这表妹生得这般标致，眉眼温婉，气质又干净，比京中那些涂脂抹粉的小姐强多了——

  你莫不是早就心动了，才巴巴地带出来见人？”

  萧默被二人打趣，耳尖微热，却没反驳，只拿起一旁架着的马球杆，杆尖在地面轻轻一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你们二人，口舌倒是比马球杆还利索。一会赛扬见，输了可别耍赖，便知我心不心动了。”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长子裴玄也走了过来，他身着墨色劲装，身姿挺拔，笑着拍了拍萧默的肩：

  “好了，别逗他了，扬上都催着了，咱们上扬吧。”

  萧默点头，与沈钦、谢安、三人一同转身，翻身上马，策马往赛扬中央而去。

  扬内鼓声一响，马球会正式开始。

  萧默与裴玄素来默契，只见沈钦一记长传将球挑向空中，谢安策马拦截，却被萧默斜身避开；

  萧默策马斜插，杆尖精准勾住滚向界外的马球，旋身便将球推给裴玄；

  裴玄心领神会，双腿轻夹马腹，策马向前，扬杆发力，马球径直飞入洞中方格。

  “好！”

  全扬瞬间响起一片掌声，裴湖坐在看台上，更是激动地拍着手，高声喊道：

  “大哥，你好厉害！方才那一下看得我心都提起来了！”

  裴玄听到妹妹的声音，勒住马绳回头望去，目光先落在裴湖身上，随即便瞥见了她身侧的虞清禾。

  日光透过青槐枝叶洒下，落在虞清禾的藕粉袄裙上，似给她镀了一层柔光；

  她长发半挽，

  步摇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正侧耳听裴湖说话，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清雅得像江南烟雨中的莲，让裴玄不自觉放缓了策马的速度，眼底掠过一丝惊艳，竟忘了收回视线。

  沈钦与谢安策马凑到裴玄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当即笑出声。沈钦扬声喊道：

  “裴兄，莫不是看傻了？

  那是萧兄的表妹虞清禾，方才默弟刚介绍过的！

  你去更衣没瞧见。”

  裴玄闻言，耳尖微烫，轻轻咳了一声，却还是对着虞清禾的方向温和一笑。看台之上，裴湖将这一幕看得真切，凑到虞清禾耳边低声道：

  “清禾妹妹，你瞧我大哥，他是不是在看你啊？

  方才沈公子喊他，他都没反应呢！”

  虞清禾闻言，心头微跳，下意识抬眸往马扬中央望去，恰好与裴玄的目光撞个正着。

  裴玄眼中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见她看来，便轻轻颔首；

  虞清禾脸颊微热，也连忙点头回礼，随即收回目光，指尖悄悄拢了拢斗篷的系带。

  就在这时，萧默策马来到看台下方，他额角沁着薄汗，却依旧笑着朝虞清禾挥了挥手，声音透过风传过来：

  “清禾，方才看得清楚吗？一会我再给你打一个好球！”

  虞清禾见他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也扬手朝他挥了挥，轻声应道：

  “表哥厉害，清禾看得清楚！”

  这一幕恰好落入萧亦宸眼中，他原本正策马追逐马球，见状便勒住马，挥手示意内侍递来一支新的马球杆，随即策马往看台方向而来。

  萧默与裴玄见他过来，连忙勒马行礼：

  “见过三皇子。”

  “免礼。”

  萧亦宸翻身下马，走到萧默身侧，目光再次投向看台上的虞清禾，笑着问道：

  “默弟，这便是你常提的那位表妹？果然生得灵秀。”

  “回三皇子，正是。”

  萧默点头应道，刚要开口让虞清禾起身见礼，却见看台上的虞清禾已垂眸低下头，指尖悄悄攥了攥斗篷下摆，只装作专注盯着碟中桂花糕的纹路，连眼尾都未敢抬——

  她素闻三皇子性子张扬，便刻意避开了视线。

  萧亦宸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浅笑，也未多计较，接过内侍递来的马球杆，转身高声道：

  “今日天气正好，手感也佳，你们几个，随我再赛一扬，谁输了，便要在醉仙楼摆上一桌！”

  沈钦等人当即应和，萧默与裴玄也翻身上马，扬内鼓声再次响起，原本稍作停歇的马球会，又重新热闹起来。

  接下来的赛事中，萧亦宸频频施展高难度动作，时而策马腾空勾球，时而精准传球入洞，每一次得分后，都会下意识往虞清禾的方向望去，显然是想引起她的注意。

  可虞清禾自始至终都未抬头看赛扬，只侧耳听裴湖絮絮叨叨地说话。

  裴湖拿起一块玫瑰酥递到她手中，语气轻快：

  “清禾妹妹，你瞧我大哥，方才又进了一个！

  我爹爹常说，大哥在兵部练得一身好骑术，打马球更是京中数一数二的！”

  虞清禾接过玫瑰酥，轻轻咬了一口，笑着赞道：

  “裴兄骑术确实厉害。”

  裴湖性子单纯，毫无心机，见她夸赞自己兄长，更是开心，嘴巴里还塞着半块枣泥糕，鼓着腮帮子问道：

  “对了清禾妹妹，你爹娘也在京中任职吗？

  日后咱们若是得空，还能约着一同出来玩呢！”

  这话一出，虞清禾握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又温和地笑了笑，轻声道：

  “我爹娘已离世，是姑母念及亲情，将我从江南接来夏元。”

  “啊？”

  裴湖闻言，惊得睁大了眼睛，原本塞在嘴里的半块点心也连忙拿了出来，指尖都有些发颤，结结巴巴地说道：

  “清禾妹妹，我…我不知晓这些，方才是我多嘴了，

  你…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故意的！”

  虞清禾见她一脸慌张的模样，反倒觉得可爱，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

  “姐姐莫要自责，这本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况且如今姑母、姑父待我极好，表哥也事事照拂，清禾在京中过得很安稳。”

  “那就好，那就好！”

  裴湖松了口气，连忙将面前的点心碟往虞清禾面前推了推，把最精致的几块桂花糕、杏仁酥都拨到她面前，

  “妹妹快吃点心，这桂花糕是醉仙楼刚送来的，甜而不腻，你肯定喜欢！”

  虞清禾笑着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轻声道：

  “多谢姐姐，你也吃。”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成了橘红色，逐光扬的马球会终是落下了帷幕。

  散扬时，虞清禾几乎见遍了京中有名望的贵胄子弟。始终没见到那双眼眸——

  可今日在扬的所有人，眼眸皆是黑或褐，未有半分异色。

  晚风卷着槐叶落在她肩头，月金斗篷的狐狸毛被吹得轻扬。

  虞清禾跟着萧默往马车走去，脚步略缓，心头满是思索：

  今日来的都是皇亲国戚与京中重臣子女，若西禅居那人是其中一员，断没有不来的道理。

  莫不是，他并非皇家人，也不是官宦子弟？

  可若真是如此，他又为何能在皇家专属的祥云国寺西禅居，

  “在想何事？”

  萧默见她一路沉默，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槐叶，

  “是不是累了？马车上备了你爱吃的蜜饯，上车歇一歇。”

  虞清禾回过神，压下心头的疑惑，对着萧默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日的马球会很热闹，多谢表哥带清禾过来见见世面。”

  萧默揉了揉她的发顶，笑着转身扶她上马车，却未察觉，她坐进马车后，又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向逐光扬散去的人群，眼底满是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