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暮钟禅影

  浸着祥云国寺的檐角铜铃，洒下碎金般的光，寺内暮鼓声准时响起，绵长地绕着殿宇。

  虞清禾的禅室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后是瀛王妃温和的声音：

  “禾儿，可歇好了？该去宝殿诵经祈福了。”

  虞清禾早已收拾妥当，闻言却微微一顿，走到门边开门时，面上带着几分歉意：

  “姑母，侄女身子突然有些不便，恐入殿诵经会污了佛前清净…”

  她说得隐晦，指尖攥着的裙摆微微收紧。

  瀛王妃何等通透，一听便知缘由，当即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体恤：

  “原是这般，那你安心在屋中歇着，莫要开窗受了寒，佛前有我与你姑父、阿默便好。”

  这时，萧默从廊下走来，宝蓝色锦袍在暮色里泛着软光，见虞清禾没要出门的样子，忙上前问：

  “母亲，表妹怎的不一同去？

  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让太医来瞧瞧？”

  瀛王妃拉过萧默，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语气放缓：

  “不必兴师动众，女子家每月总有几日不便，歇着便缓过来了。

  阿默，你随母亲去宝殿，让你表妹好好歇息。”

  萧默先是一愣，随即耳尖瞬间红透，忙低下头攥紧了袖角，才讷讷应道：

  “是，母亲。”

  他不敢再看虞清禾，只跟着瀛王妃转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见虞清禾转身入了屋门，才快步跟上母亲的脚步。

  宝殿内早已聚了人，夏元帝与皇后坐在上首蒲团上，皇子公主与宗亲分坐两侧，悟冥方丈领着僧人站在佛前，木鱼声轻敲，诵经声整齐地漫开，佛香与烛火的气息裹着暮色，添了几分肃穆。

  而寺西的禅居内，却无半分祥和，只有压抑的喘息声断断续续。

  萧彧珩盘膝坐在榻上，双目紧闭，额角青筋隐现，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身前的蒲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今日早间他便服了压制毒性的药丸，经脉被暂时封住，可此刻药效渐退，气血在体内翻涌，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着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

  “吱呀”一声，禅居门被轻推开，小沙弥端着托盘进来，轻声道：

  “施主，住持让小僧送来今日的晚膳与汤药。”

  竹灵守在门边，当即上前拦住，目光警惕地扫过托盘：

  “放下吧，我来递进去。”

  他取过腰间银针，先探入汤药中，见银针未变颜色，又拨了拨斋菜里的青菜，确认无异常后，才接过托盘，对小沙弥颔首：

  “多谢小师傅。”

  待小沙弥退去，竹灵轻推开内室门，看着榻上隐忍的萧彧珩，声音放得极轻：

  “君上，住持送了汤药来，这是今日第三碗了。

  您先喝了，属下再扶您去泡药池，能缓解些。”

  萧彧珩缓缓睁开双眸，原本浅淡的紫瞳竟染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深紫，像是淬了毒的墨，他喉间动了动，没说话，只微微点头。

  竹灵连忙端着药碗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肩，将碗沿递到他唇边。

  萧彧珩仰头喝下，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只是喝完后，胸口的起伏又剧烈了几分。

  竹灵放下碗，扶着萧彧珩起身，见他外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忙取过干净的外袍搭在他臂上。

  二人往偏屋走，刚推开门，便有带着浓烈药味的雾气扑面而来——

  偏屋内的药池早已备好，池里的水泛着深褐色，蒸腾的雾气裹着苦艾、川芎与西域奇药的气息，几乎要呛得人咳嗽。

  萧彧珩抬手解开玉带，墨色外袍滑落肩头，露出的精壮的小臂。

  他动作缓而沉，一步步踏入药池，温热的药液漫过腰腹时，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眉头微蹙着，却似从极致的痛苦里透出半分松快。

  竹灵站在池边，看着他浸在药雾里的身影，眼底满是担忧，却也只能静静守着——

  这毒，终究要君上自己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