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阑忆往
作者:南方有启音
晚风穿堂而过,携着庭院里残留的桂香,拂得她鬓边碎发轻颤,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窗纱上绣的缠枝纹。
秦莲已屏退殿内所有侍女,连廊下的羊角灯都熄了两盏,只留案上一支烛火摇曳。
她垂手立在案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后怕:
“青雀大人,今日莲儿随瀛王妃与住持至青石小径,刚要探看禅居方向,便觉周遭内力如寒刃裹身——
那高手气息极锐,似在暗处窥伺。
莲儿不敢耽搁,即刻服下‘息气丹’,才蒙混过青衣人的探查。可见那小径后的禅居,定藏着要紧人物。”
虞清禾缓缓转身,烛火映在她眼底,亮得却有些冷。她步至案前,指尖轻轻搭在案沿,声音平静无波:
“你遇着的男子,穿何衣物?”
“回大人,是一身青衣,腰间悬着柄无鞘长剑,指节泛着薄茧,瞧着是常年习武之人。”
秦莲答得笃定,想起当时腕间的痛感,仍心有余悸。
“青衣?”
虞清禾眉峰骤然蹙起,指尖不自觉收紧——
方才秦莲匆匆来寻她时,她分明瞥见竹林深处隐着一抹玄色,衣料是极少见的云锦,在暮色里泛着暗金纹路,绝非青衣粗布可比。
这祥云寺中,竟藏了两拨高手?
“是莲儿行事鲁莽,险些打草惊蛇,扰了大人部署,请大人责罚!”
秦莲膝头一弯,“咚”地单膝跪在青砖上,额头抵着袖角,语气满是愧疚,连声音都低了几分。
虞清禾上前一步,伸手扶她小臂,指尖触到她腕间未消的红痕——
那是白日被青衣人捏出的印子,此刻仍泛着淡紫。
她力道放轻了些,温声道:
“起来吧,不怪你。
能避开青衣人的探查,已是稳妥。”
她转身拿起案上那只青瓷茶盏——
正是白日从祥云寺带回的,盏沿还留着浅淡的茶渍,
“如此看来,姑母要见的‘贵客’,定是住在那禅居无疑了。”
“大人,秦悦已按吩咐在越来客栈落脚,暗卫也分了三拨:一拨守寺门,一拨盯山道,还有一拨隐在王府侧门,随时能传信回禀。”
秦莲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将部署一一禀明。
虞清禾颔首,目光落在案上铺开的素笺上:
“研墨吧。”
秦莲应了声“是”,即刻取来松烟墨,加水在砚台里细细研磨。
墨锭磨过砚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墨香渐渐漫开,裹着烛火的暖意,竟让虞清禾想起多年前的书房。
她提笔蘸墨,笔尖刚触到素笺,却忽的顿住——
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像极了当年缙君赫书房里的那方端砚。
那时她初学写字,总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惹得缙君赫失笑。
他便站在她身后,左手扶着她的肩,右手覆在她手背上,指尖带着墨香与常年握剑的薄茧,一点点教她“横要平,竖要直”,教她“藏锋时要收,露锋时要放”。
日光透过书房花窗,落在他发间,连带着他说话时的气息,都暖得像春日里的风。
虞清禾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的暖意已淡去,只剩冷寂。
她笔尖落下,字迹劲挺,却无半分多余言语。
半刻后,她收起信纸,指尖拂过纸面——那纸墨是特制的,遇风后多余字迹便渐渐消散,最终只剩几行字:
“当归三钱,白术五钱,独活二钱,苦参一钱”。
“送出。”
她将信纸折成细条,递向窗柩方向。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窗隙滑入,动作轻得似无重量。
暗卫单膝跪地,接过信纸,未发一言,转身便隐入窗外的暗夜,只余下窗纱轻轻晃动了一下。
虞清禾摆了摆手,秦莲会意,躬身行礼:
“属下告退。”
脚步轻得像猫,关门时只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便彻底静了。
殿内只剩烛火跳动,虞清禾从袖中取出一只杏色荷包——荷包上绣着一朵素兰,针脚细密。
她指尖抚过兰花瓣,暖意从指尖漫到心底,过往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
“君赫哥哥,你教我射箭好不好?”
那年她才七岁,拽着他的衣袖撒娇,箭术扬上的风,都带着甜。
“君赫哥哥,我想吃西街的藕粉糖糕,你去给我买好不好?”
他总是笑着应下,回来时糖糕还冒着热气。
还有那年她生辰,他从江南带回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小巧的兰,亲自为她绾发。镜中的他眉眼温柔,轻声说:
“禾儿又大了一岁。”
可不知从何时起,“君赫哥哥”成了不敢说出口的称呼。
他成了她的主子,她成了他的暗卫——
青雀,一个只需要执行命令,不需要有情绪的暗卫杀手。
“一个暗卫……罢了。”
虞清禾轻声呢喃,将荷包放回案上的楠木盒里,盒内还放着那支白玉簪,簪身已泛着温润的包浆。
她重新走到窗柩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夏元的冬,似乎比大俞暖些,连晚风都少了几分凛冽。
可她心里的寒意,却半点未减——那抹玄色身影,究竟是何人?
若只是禅居贵客的护卫,为何要隐在暗处?
莫不是这位“贵客”,也有人忌惮,甚至想对他不利?
烛火又跳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冰冷的青砖上,像一道解不开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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