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銮议祭

作者:南方有启音
  金銮殿内檀香袅袅,青铜鹤灯吐出幽幽烛火,映着殿中肃立的文武百官。

  龙椅之上,夏元帝萧清身着玄色十二章纹龙袍,墨发用束发嵌宝紫金冠固定,面容俊朗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一双深邃眼眸扫过阶下群臣时,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九龙玉带,指腹反复碾过玉带背面一道浅痕。

  “陛下,”

  辅相李默出列,躬身行礼,花白胡须随动作微微颤动,

  “下月初三便是十年一度大祭之日,钦天监此前堪舆吉地,仍按旧例,定在京郊祥云国寺为宜。”

  “祥云国寺?”

  萧清喉结滚动,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如骨。

  他抬眸看向李默,声音平淡无波,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仿佛这国寺之名烫了他的舌。

  “正是。”

  李默垂首,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

  “祥云国寺乃百年古刹,悟冥大师佛法精深,历年大祭在此举行,皆得上天庇佑,国泰民安。”

  话音未落,钦天监监正周衍亦上前一步,手持象牙笏板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陛下,臣夜观天象,近月来彗星袭月,紫微星旁隐有妖星闪烁,其光晦而带煞,此乃天象异常之兆!

  臣推演卦象,此次大祭需陛下携皇后娘娘与皇子公主亲自前往祥云国寺祭拜,方能化解戾气,稳固国本,否则恐有祸事临朝。”

  殿内群臣哗然,随即又迅速噤声。

  彗星袭月、妖星犯主,皆是史册中记载的不祥之兆,钦天监素来谨言,既敢在金銮殿上直言,必是推演再三。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相互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惶——

  夏元朝立国不足三十年,根基未稳,怎禁得起这般天象警示?

  萧清沉默良久,殿内檀香似也随他的沉默变得滞重,呛得人胸口发闷。

  他望着殿外廊下飘落的碎雪,雪花撞在朱红廊柱上,转瞬消融,像极了十五年前那个雨夜,产房里最后一丝热气的消散。

  良久,他才轻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更似一种迫不得已的妥协:

  “如此,那便依李相与钦天监所言,下月初三,朕亲自前往祥云国寺主持大祭。”

  “陛下圣明!”

  群臣齐齐躬身,山呼万岁,可那声“圣明”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笃定。

  待群臣退去,金銮殿内只剩萧清一人。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沾了满手凉意——不知是檀香熏的,还是心底的寒。

  桌上堆叠的奏章还摊开着,最上面一本写着“江南水患赈灾事宜”,可他此刻却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寒风卷着雪沫拍打窗棂,发出呜呜声响,像极了夏元十年那个雨夜,贞妃素云最后的喘息。

  那年他还是太子,素云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她是江南才女,一袭素衣便能让东宫百花失色,他力排众议封她为贞妃,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可夏元十年七月,贞妃足月待产,却撞上了难缠的难产——

  更糟的是,彼时北境匈奴来犯,边境战事吃紧,前线战报如雪片般送进东宫,每一封都写着“伤亡惨重”“退守雁门关”。

  雨夜连绵三日,太子东宫的产房外,他守了整整几十个时辰。

  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混着产婆进出时滴落的血,在地上晕开暗红痕迹。产房内,贞妃的痛呼从最初的清亮,渐渐变得嘶哑,到最后只剩微弱的气音;

  产房外,内侍每隔一个时辰便来禀报战情,

  “太子殿下,北境首战告败,三营将士折损过半”

  “殿下,雁门关守将急报,请求增兵”。

  痛呼与战报交织,像两座大山,死死压得他喘不过气。

  产婆第三次出来时,浑身发抖:

  “殿下,娘娘气血耗尽,孩子胎位不正,怕是……只能保一个了。”

  他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抓着产婆的手臂嘶吼:

  “两个都要保!若保不住,诛你九族!”

  可命运从不会因帝王的怒吼而妥协。第三天深夜,一道惨白闪电划破夜空,将东宫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炸响,仿佛要将宫殿劈成两半。

  他猛地抬头,只见天际一颗彗星拖着赤红色尾焰,自东向西疾驰,直逼紫微星——那是帝王之星!

  原本明亮的紫微星在瞬间黯淡,被一层灰黑色雾气笼罩,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光芒。

  “哇——”

  就在这时,产房内传来一声婴儿啼哭,微弱却尖锐,像一根针,刺破了雨夜的死寂。

  他心中刚涌起一丝狂喜,产房的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产婆抱着襁褓跌跌撞撞跑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殿……殿下,娘娘她……娘娘薨了!刚生下小殿下,就……就断气了!”

  “素云!”

  他疯了似的要冲进产房,却被两个身影同时拦住——

  身前是浑身湿透的钦天监监正董越,身后是披着素色披风的太子妃,也就是后来的皇后。

  董越跪在他面前,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磕得鲜血直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太子殿下!不可!

  天现异象,彗星袭月,紫微星晦!

  此乃大凶之兆啊!北境战败,已应天象,如今此子降生,贞娘娘殒命,正是‘克母’之兆!

  臣推演其命格,此子不仅克母,若留宫中,必克父、克国,他日恐引战火焚城,王朝倾覆啊!”

  “殿下,”

  元苋太子妃上前一步,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她扶着萧清的手臂,目光扫过那襁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董监正所言非虚。

  如今北境战败,朝野震动,若再传出‘太子之子克母’‘天象示警’的流言,恐人心浮动,更给了那些反对殿下的宗室可乘之机。

  殿下肩上扛的是东宫的安危,是大夏的未来,不可因一时私情,置大局于不顾啊。”

  元苋太子妃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最后的冲动。他是太子,未来的帝王,不是只懂儿女情长的凡夫俗子。

  北境战败已让他在父皇面前抬不起头,若再因这个孩子引发朝野非议,他多年的经营怕是要毁于一旦。

  产房内的血腥味顺着风飘出来,混着雨水的湿冷,钻入鼻腔。

  萧清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董越额头的血,又望向元苋太子妃沉静的眼,最后落在产婆怀中的襁褓上——

  那里面裹着他的孩子,却也是“克死”他心爱女人、“应了”战败天象的“凶煞”。

  婴儿还在哭,那哭声此刻听来,竟像极了索命的符咒。

  “董监正,”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此事若有半字外传,你钦天监上下,一个不留。”

  董越一愣,随即叩首:

  “臣……臣明白!”

  “将那孩子抱走,”

  萧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温情,只剩帝王的决绝与深惧,

  “送往京郊祥云国寺,交与悟冥大师抚养。此生不得踏入宫门半步,不得认祖归宗,更不得让他知晓自己的身世!”

  他没有走进产房看素云最后一眼,也没有碰一碰那襁褓——

  他怕,怕自己沾上那“凶煞”的气息,怕董越的话应验,更怕这孩子真的会像皇后说的那样,毁了他的东宫,毁了元夏的未来。

  他就站在雨地里,听着产房内宫女的啜泣,听着襁褓中婴儿的啼哭渐渐远去,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与战报的急奏,直到董越抱着孩子消失在雨幕尽头,才缓缓滑坐在青石板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后来他登基为帝,追封素云为贞慧贵妃,将东宫那间产房封死,再未踏足。

  萧彧珩

  这三个字是他们二人所起,可如今,却不曾出现在皇家玉碟之上。

  他以为,只要将萧彧珩藏在祥云国寺,只要此生不见,那“克父克母克国”的预言就不会应验,夏元朝的国运就不会被撼动。

  可如今……

  萧清猛地回神,指尖抚过桌上那份“祥云国寺修缮完毕”的奏章,指腹竟沁出了冷汗。

  彗星袭月、妖星闪烁,钦天监说需他亲自前往祭拜——

  那寺中,住着他最忌惮的“凶煞”啊!

  十五年了,萧彧珩该长成什么样了?

  悟冥大师是否真能压制他身上的“煞气”?

  此次他亲去,会不会正好应验“克父”的预言?

  更甚者,那孩子若知晓身世,会不会真如董越所言,引战火、毁王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金銮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冗长,像一条缠绕在王座上的毒蛇。

  他望着桌上的奏章,喉结再次滚动,心中只有翻涌的恐惧——

  那恐惧,比当年雨夜听到“克母”“战败”时,更甚数倍。

  毕竟当年,他只是太子;

  如今,他是夏元的帝王,肩上扛着的,是整个王朝的气运,容不得半分赌局。

  寒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险些熄灭。

  萧清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九龙玉带,指腹再次碾过那道旧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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