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破冰

  这一夜，洛洛睡得并不安稳。他似乎做了梦，梦里不再仅仅是养父狰狞的面孔和冰冷的雨水，还夹杂了一些模糊的、温暖的碎片，和一个对着星星默默流泪的、悲伤的女人的身影。

  第二天是周末，沈惊澜不用上学，一大早就跑来报到，献宝似的拿出一个新买的、据说能投影出整个星空在天花板上的星空灯。

  然而，洛洛对这个似乎兴趣不大。

  上午，苏晚晴端着一盘刚刚烤好的、做成小动物形状的蔓越莓饼干，再次鼓起勇气，走到了在客厅地毯上玩拼图的洛洛和沈墨琛附近。

  她依旧不敢靠得太近，将饼干盘子放在茶几上，声音轻颤：“星辰，这是刚……刚烤好的，妈妈试过了，不烫……”

  她说完，习惯性地就想退开。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洛洛，却忽然停下了拼图的动作。

  他抬起小脸，望向苏晚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戒备，而是掺杂了一丝昨晚听故事后留下的、懵懂的困惑，和一种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他看着苏晚晴通红的眼眶和小心翼翼的神情，又想起昨晚哥哥说的话。

  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在苏晚晴和沈墨琛都未曾预料的情况下，他伸出小手，从盘子里，拿起了一块小兔子形状的饼干。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然后，抬起头，对着因为震惊和狂喜而瞬间僵直、泪水夺眶而出的苏晚晴，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是一个算不得回应的回应。

  没有叫“妈妈”，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笑容。

  但就是这一个小小的、主动的“拿取”动作，和那不再闪躲、带着复杂情绪的对视，却仿佛一道强烈的阳光，瞬间穿透了苏晚晴心中积压了四年的阴霾！

  她捂住嘴，几乎要泣不成声。

  沈墨琛看着这一幕，心中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冰封的河面，终于传来了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

  通往彼此内心的漫长旅途，终于看到了第一盏模糊的、却真实存在的灯火。

  那块小兔子形状的饼干，被一只小小的、还带着些许没有治愈的伤痕的手拿着，仿佛承载了整个沈家的重量。

  苏晚晴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哽咽声惊扰到这神圣的一刻。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眼前这如同海市蜃楼般的景象会瞬间消失。

  洛洛拿着饼干，并没有立刻吃。他看看手里可爱的小兔子，又抬头看看那个哭得不能自已、却努力对他挤出比哭还难看笑容的“妈妈”，大眼睛里充满了懵懂的困惑。

  哥哥昨晚说的话，关于星星，关于等待，关于“不一样”的爸爸妈妈，像模糊的种子，在他荒芜的心田里冒出了一点极细微的绿芽。

  他终于，低下头，小口地咬了一下饼干的耳朵。酥脆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带着暖意的美味。

  这个“接受”的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沈墨琛心中巨石落地，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低声道：“妈，慢慢来。”

  苏晚晴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喜悦的。她贪婪地看着儿子小口吃饼干的模样，恨不得将这一刻烙印在灵魂深处。

  自那日之后，沈家内部的氛围发生了极其微妙却切实可见的变化。那堵横亘在洛洛与父母之间的冰墙，虽然没有轰然倒塌，但裂痕已经扩大，阳光和暖意正源源不断地渗透进去。

  洛洛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看到苏晚晴和沈巍就立刻躲藏或表现出极致的恐惧。他允许他们出现在自己周围一定的范围内，虽然依旧沉默，但不再是完全的排斥。

  苏晚晴学会了克制。她不再急切地试图拥抱或让洛洛接受他们，而是将满腔的爱意化作了无声的照顾。

  她更加用心地准备洛洛的一日三餐和点心，研究各种营养食谱；她会在他午睡时，悄悄将他踢开的被子掖好；她开始收集各种柔软舒适的布料，亲手为他缝制小小的抱枕和玩偶衣服，就像沈清玥做的那样，只是风格更加温柔细腻。

  她将这些小物件，不动声色地放在洛洛经常活动的区域，从不强调是自己做的。但洛洛会发现，他常坐的沙发角落多了一个星空图案的抱枕，他喜欢的那个星星王子娃娃，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件用柔软羊绒织成的、带着月牙图案的小斗篷。

  沈巍的改变则更加沉默。他不再试图送那些昂贵却冰冷的礼物。他注意到了洛洛对那个微型木质望远镜的偶尔关注，于是，他花了几个晚上的时间，在书房里对着图纸，亲手打磨、组装，做了一个更精致、可以调节焦距的、专门用于观察远处花园鸟类和星空的小型观测镜，放在了沈墨琛房间的窗台上。

  他依旧话不多，但会在傍晚，陪着沈墨琛和洛洛在花园散步时，指着天边最早出现的星星，用他那沉稳的声音，告诉洛洛那颗星星的名字。他没有期待回应，只是做着陈述。

  而洛洛只是会沉默的抬头看着星空，静静的听着沈巍对星星的介绍。

  这种无声的、充满尊重和耐心的靠近，如同涓涓细流，一点点浸润着洛洛干涸的心田。

  他开始习惯早餐时苏晚晴温柔注视的目光，虽然还是会下意识地避开，但不会因此食不下咽。他会在摆弄那个观测镜时，偶尔抬起头，看向书房的方向，那是沈巍平时处理公务的地方，然后又迅速低下头。

  最大的突破发生在一个午后。

  洛洛在客厅地毯上玩拼图，苏晚晴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为他织一件小小的毛衣，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片静谧。洛洛拼错了一块，怎么都放不进去，有些着急，小脸皱了起来。

  苏晚晴看到了，她的心揪紧了。她放下手中的毛线，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用极其轻柔的声音问：“星辰，需要妈妈……帮你看看吗？”

  洛洛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块顽固的拼图，犹豫了几秒，竟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苏晚晴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忍着激动，慢慢走过去，没有靠得太近，就隔着一步的距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拼图，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指了指旁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试试这里，好不好？”

  洛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拿起那块拼图，轻轻一按——严丝合缝！

  一股成功的喜悦涌上心头，洛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弧度极小，且转瞬即逝，却真实地被苏晚晴捕捉到了！

  那一刻，苏晚晴觉得，哪怕此刻让她付出任何代价，她都心甘情愿。

  然而，就在家庭内部的坚冰逐渐消融之时，外界的暗流并未停歇。

  沈墨琛接到了林岩的又一次汇报。之前试图窥探的记者虽然被强势压了下去，但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语焉不详的、关于“顶级豪门”、“失散幼子”、“疑似找回”的模糊爆料和讨论。

  尽管沈氏集团的公关部门在第一时间进行了清理和压制，但显然，已经有人盯上了这件事，并且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沈家的底线。

  “查到源头了吗？”沈墨琛的声音冷得像冰。

  “对方很狡猾，用了多层跳板和海外IP，暂时无法锁定具体目标。但可以肯定，不是普通的娱乐记者，背后可能有其他势力。”林岩的语气凝重。

  沈墨琛挂断电话，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正被沈惊澜笨拙地逗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却不再恐惧的洛洛，眼神深邃。

  找回星辰的喜悦，注定要与守护他的责任和风险并存。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初现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