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举着骨头当火把,照亮前行路
作者:枕风慕夏
“不行,撤资是肯定要撤的。先不说这边的投资环境,过几天就开学了,这边的事儿谁来负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雨航依旧油盐不进,连周围的乡亲们都死心了。
“哎……”任书记绝望地叹了口气,却又察觉到老书记依旧老神在在的坐着,一直没有说话,心里又忽然升起一点渺然的希望。
抱着这最后一丝希望,任书记拍着胸脯道:“江总,当着乡亲们的面,我跟您担保,投资环境以后绝对不会再出幺蛾子!”
“这……”江雨航又皱眉看向墨染秋。
墨染秋连连点头:“嗯嗯,大家其实都很好的!”
周围的人群也一阵附和。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考虑一下安排人过来接手这个项目。”江雨航似乎有些动摇了。
“但这路不修也不行,到时候收购蚕茧肯定不可能用拖拉机拉,但这路大一点的货车可进不来,我看还是算了。”
“路可以修嘛!”墨染秋趁热打铁道:“就留下来嘛,读书的时候很多乡亲都帮过我的,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就帮帮我,好不好嘛?”
“那以后万一再出现阻工闹事,要赔偿款、拦着路不让过怎么办?”江雨航的态度依旧有些强硬。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老书记敲敲桌子,一锤定音:“乡亲们都在,不如直接现场签合同,我和几位干部做担保。谁要有意见,现在站出来!要是没意见,以后谁再敢闹事,老头子我也没脸活下去了!”
老书记的话不可谓不重,连黄二娃和朱婶这样的泼皮无赖都连连说再不敢闹了。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那就再留一年看看。”
江雨航终于做出了妥协,端起碗里的酒:“那就请诸位父老乡亲一起做个见证,以前的事都不提了,以后大家齐心协力,搞好乡里的发展建设!”
江雨航一口干了碗里的白酒,其他几位作为乡亲代表的干部也端起酒喝了,连老书记都不例外。
而刘浩森也很有眼力见的再拆开几包烟,给乡亲们散了起来。
没有摔碗的荡气回肠情节,毕竟周梓瑛家里的碗是真不多。
“小秋,你去拿纸笔出来,我来写合同。”坐下后,老书记又吩咐道。
刘浩森是备了纸笔的,墨染秋很快就拿来了纸笔和墨水。
老书记眯着眼睛一页接一页的写,钢笔字苍劲有力,合同格式正式无比。
写好后,他起身看向众人,长长叹息一声:“老了,不中用了。拼着这把老骨头最后给大家再办成这么件事,等我这把老骨头燃尽了,你们可都别怨我啊。”
先是修路合同,一式三份,他自己保留了一份,递给江雨航和任书记各一份:“看看吧,没问题就现场签字,小任,带印泥了吧?”
任书记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印泥。
江雨航看了看合同,很详细,从出资配合、修路的价格,到乡政府提供场地、采石采砂的配合都很清晰明了。
出资三十万,乡里联通外界的道路拓宽到六米五,三十五厘米的碎石级配层加二十厘米的水泥稳定层,压路机压实,由江雨航的人管理施工。
“刘浩森,签字。”江雨航把笔和合同递给刘浩森。
在三方都签字按上手印后,老书记又写出一份合同。
“二娃子,你过来。”这份是关于修路征地的补偿合同,按照八百块一亩的价格买断,道路拓宽后付清,已经是这个年代高标准农田的价格了。
“老书记,这钱我哪儿能要……修路是好事,反正就是些荒林子。”
在被千夫所指之后,黄二娃的态度前倨而后恭,是一点钱也不敢要。这钱要拿了,家里几辈人在十里八乡都抬不起头做人。
“这钱不单独赔你一家,以后再有谁找麻烦,我可要找你负责!”老书记瞪了他一眼,声音严厉道。
黄二娃连忙在上面签了字,保证以后没人再敢说三道四。
最后是种桑养蚕的合作协议,这是早就打印好了的,刘浩森直接拿了出来,在乡亲们的见证下由任书记作为代表签了字,盖了公章。
怕乡亲们看不懂,任书记还大声的把修路合同和养蚕合同念给乡亲们听了,在一致叫好之后才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秋秋,你再起草一份合同,把乡里出工分配的事也敲定下来。”江雨航又对墨染秋说。
“每个村出五辆拖拉机,离河边最近的两个村负责拉运砂石料;两个村负责转运土方,另外两个村负责拉运搅拌好的路基料。”
“转运土方的拖拉机,每车10块运费,其它的18块一车,由我们公司出油料。”
“两台挖机一台装载机,两套筛沙设备,以及一套搅拌设备,三天内到位。修路的工人优先从本乡选取招聘,包饭不包住,每人工资30,八点半上班。”
“所有款项按月拨付,道路完工后全部结清,由黄二哥和朱婶作为监督。”
等到墨染秋三份合同都写好之后,江雨航递给几位村干部看。
村干部在体制边缘,又没有像乡干部那样脱离生产,贫穷山村里最早能买得起拖拉机的就是这些村干部。几个村的车队为了分配利益吵得不可开交,多半也是他们在背后教唆。
至于把黄二娃和朱婶拉进来做监督……没有人比江雨航更懂分化人心。
这俩本来就是泼皮,有了合同到时候再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阻工,千夫所指之下他们自然会去找闹事的人麻烦。
把车队跟公司之间的利益分配矛盾丢给本地泼皮无赖去解决,再合适不过了。
“都没意见吧?那就签字。不会写字的,麻烦老书记帮忙代签一下,他们按个手印就行。”
江雨航给出的价格非常公道,甚至比市场价还高出了三成,没有人不乐意,连忙签了字。
而黄二娃和朱婶更是感激涕零,刚才他们俩闹得最凶,江雨航还这么大度这么信任他们!
收好合同之后,江雨航下了逐客令:“行了,事情都敲定了,乡亲们都散了吧,等路修通了拿钱。”
“周梓瑛家已经够穷的了,这么多人在她家里张着嘴等吃饭,到时候就更穷了。”
听到江雨航的话,乡亲们笑作一团,三三两两的散了,各回各家。
墨染秋又扯了扯江雨航的袖子,轻声说:“老校长住在学校里,腿脚不好还要走那么远的路,开车送送他好不好?”
江雨航喝了酒,不好开车,看着墨染秋近乎是哀求的眼神,他把刘浩森叫了过来:“浩子,你开车送送老书记。”
刘浩森是考了驾照的,他老舅的桑塔纳被刘浩森开得贼溜。
人群都散去后,老书记才欣慰的看着江雨航几人:“小江,小秋,还有浩子和梓瑛,你们都是好孩子。有你们,国家能兴旺啊。”
江雨航和墨染秋连忙扶住了老人家:“老书记,国家不是有我们才兴旺,是你们老一辈建设兴旺了才有我们。我让浩子开车送你。”
“太麻烦了,我慢慢走回去……”
“爷爷,不麻烦的!”墨染秋眼里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红着眼眶哽咽着说。
连刘浩森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眼眶,强硬的搀扶着老书记坐上了车。
等到车平稳的离开后,江雨航轻轻抱住墨染秋,伸手擦拭着她的眼泪:“怎么好好的,忽然掉小珍珠了?”
“江雨航,看到爷爷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在为乡亲们操劳,我好难受。”
墨染秋把脑袋埋在江雨航胸口,哽咽着说:“他腿脚本来就不好,从学校里走过来好几里路。”
“听老人们说,爷爷很早以前就来我们乡了,从知青下乡就一直在乡里做建设谋福利,后来当了乡书记就一直没离开。”
老书记舍不得这里的人,怕他们穷,怕他们苦。知青返城他没走,放弃了大好前程担任琅绕乡书记。
后来升迁调令他还是没走,又一次放弃了去礼洲这个重镇担任镇委书记的大好前程。
再到后来,他在琅绕乡娶妻生子,儿子也很有觉悟,同样放弃了大好前程留在了琅绕乡做建设。
但却在一次暴雨中转移受灾群众被泥石流卷走——那场灾害中,老书记家也是受灾地之一,他的腿也是在那时候受的伤。
老书记孤零零的来,奉献一辈子青春之后又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
“你都不知道,我们乡以前是没有中学的,只有小学。想要上初中,只能走几十里路去隔壁镇。”墨染秋在江雨航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江雨航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是老校长舍了县处级的退休待遇,才从省教育厅换来了建设一所初中的批文。学校里招不来老师,本来都退休了的老校长又亲自给我们讲课。”
“小时候乡里都觉得女孩子用不着上学,反正以后都是要嫁人的。是老校长挨家挨户的上门劝,女孩子才有上学的机会。”
“梓瑛姐以前在学校成绩很好的,可是考上了高中家里人却因为交不上学费没让她去。”
“我那时候也是,是老校长去我家里跟爸妈做工作,又把自己微薄的退休金拿出来,我才有机会去市里上学。”
“我把市上的奖状和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拿给老校长看的时候,他一边笑一边流眼泪。”
“现在,现在他都那么大年纪了……我怕我去大学之后,回来就再也看不到他了,呜呜呜……”
江雨航终于知道,为什么墨染秋和刘浩森刚才都会流眼泪了,他听着听着不知不觉间也红了眼眶。
也终于知道这里的乡亲为什么如此敬重他,他为何如此德高望重,为何敲一敲拐杖,再泼皮无赖的乡民都不敢出声。
一个无私奉献的无产阶级革命者,一个为了人民甘愿燃烧一生的老人,一个贯彻了蜡炬成灰泪始干的师者。
他是一个佝偻蹒跚的低矮老者,更是一位让人尊仰的巨人。
他是个伟大又纯粹的人,他的伟大事迹足以书写成一本流传千古的文学巨献。
是冥冥之中的因果吗?
如果老书记没有来这里,没有为周梓瑛家庭贫困放弃学业而感到惋惜,就不会有他和墨染秋的相识。
更不会有墨染秋的奋发图强考上状元,江雨航抄不到墨染秋的作业,两人就不会在无形中生出情愫。
重生后的投资也不会落在这片穷苦乡村。
“老书记是一个举着自己的骨头当火把,照亮乡亲们前进道路的人。”江雨航抱着墨染秋,揉着她的脑袋,轻声说。
“他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爷爷,比亲爷爷还要亲的那种。”
墨染秋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俏脸埋在江雨航怀里:“我好爱他,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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