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

  “胡队您大人大量，这次又是实打实带来了好消息，您看罚……能不能……酌情通融一下？毕竟咱村的情况，您也清楚，家家户户都在啃窝头配咸菜过日子，真要罚下来，怕是连盐都买不起了……”

  话没说完，意思却已经递了过去。

  这种位置上的人，心里都有杆秤，一点就明白。

  哪里还需要说透？

  念在他这次带来了实打实的好消息。

  胡副队长也愿意多拉他一把。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语气稍稍松动了些。

  “成兵啊，咱们一起干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的品性我了解。你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这点我相信。”

  他转过头，正视着村长的眼睛。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举报信里写着你们虐待小猪，还说你们克扣饲料、私吞配额。养猪场是大队集体的资产，不是你余成兵的私产！现在那些猪一个个趴在地上没精打采，谁看了不说有问题？”

  村长嘴巴动了动。

  他懂胡副队长的意思。

  这次人只是把信寄到了大队，还没惊动县里，事情还能压一压。

  可要是有人不死心，继续往上捅呢？

  万一哪天信直接寄到了市里去怎么办？

  那可就不是一句误会能糊弄过去的了。

  只要信一封接一封地写，上级迟早会派人下来复查。

  而养猪厂现在的模样。

  随便哪个外人来看一眼，都会觉得举报内容八九不离十！

  就算他村长喊破喉咙说自己清白，也没人会信。

  “连你都说不清缘由，还能指望谁替你说话？”

  胡副队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别慌，我会尽量向上边求情，最多就是通报批评，再象征性罚点粮，但你得配合，把问题整改到位，把猪喂起来，把账目理清楚。”

  可黄山村的老百姓早就过得紧巴巴的。

  后山上的野菜叶子都被挖光了。

  连树根都被刨出来煮过三遍。

  树叶都快薅秃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荡。

  要是这时候再罚交口粮。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雪上加霜！

  别说补交，就是正常交纳都难。

  这一罚，等于断了全村人的活路。

  孩子们喝的稀饭已经能照出人影，老人连走路都打晃。

  再罚下去，谁还敢指望春天能熬到？

  不行，绝对不能让上面定罪！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整个黄山村今年的考核就全完了。

  村干部们辛苦一年的努力也将付诸东流。

  更严重的是，上级一旦认定我们管理失职。

  不仅会被通报批评，还可能影响来年的资源分配。

  到时候村民们的生计都要受影响。

  村长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

  “胡副队长……我们……我们其实已经有办法了，这事……就不能通融一下吗？我们已经不是完全没有对策，真的在想办法补救……能不能再给点时间？”

  他一边说，一边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那眼神里满是恳求。

  “办法？你说的是什么办法？”

  胡副队长冷冷追问。

  他站在药铺中央，双手背在身后。

  眼下这天气，加上黄山村的位置，能有什么好招？

  三伏天连续高温，太阳像火炉一样烤着大地。

  庄稼都晒得打蔫，溪水干涸。

  连人喝水都得靠井里一点老水撑着。

  而黄山村地处山坳。

  地势高，水源稀少。

  自古以来就是靠天吃饭的地方。

  他实在不信，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

  总不能凭空变出条河吧？

  村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结结巴巴地说：“咱们……可以想办法引水过来。从后山那边的老龙沟，那里虽然水量不大，但一直有活水渗出。只要挖条水渠，把水引到养猪场。只要猪圈有水，猪崽子中暑发高烧的问题就能减轻……”

  “引水？”

  胡副队长声音猛地一扬。

  他瞪大了眼睛。

  随即嘴角一歪，笑了出来，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接着，他摇着头，眼神轻蔑地盯着村长。

  “余成兵，你这个村长越当越糊涂了吧？黄山村啥条件你不清楚？祖宗几代人都这么熬过来的，要是能弄来水，还能等到现在？”

  “你们村里哪个人有这个本事？哪个人敢说自己能改天换地？别跟我说什么后山老龙沟，那点水连洗个脸都不够，还能喂猪？做梦去吧！”

  他抬手一压，示意村长不要再开口。

  “养猪场的事你就别提了，定下来的事不会改。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你跟我走一趟镇上，把这趟致富的经验跟大队长汇报清楚。上面领导想听听你们是怎么搞副业的，也让附近几个村都学着点，一起过上好日子！”

  他早就打定主意，这件事必须以黄山村管理不善为由上报，顺便借机树立其他村的典型，为自己铺路。

  “胡副队长，老祖宗办不成的事，不代表我们现在也办不了！”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忽然响起。

  伴随着话音，门口的布帘被轻轻掀起。

  一个高大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整个药铺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味儿。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连胡副队长也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刚才的倨傲神态。

  胡副队长上下打量秦璟枫一眼。

  这人穿得确实跟村民差不多。

  可站那儿就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村长赶紧低声解释。

  “他是赵雅家的上门女婿，叫秦璟枫。前些日子才从县里回来，一直在研究怎么解决咱们村的水源问题……”

  姓秦？

  胡副队长眼神一眯，眉头微皱，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盯着秦璟枫，语气试探。

  “我记得……当初下放到咱村的那个问题分子，好像就姓秦？说是知识分子，搞过什么水利工程，后来……被批斗了，送下来劳动改造……是你？”

  他本不想提这事。

  毕竟过去多年，再提旧账容易节外生枝。

  可秦璟枫这个名字太过特别，加上对方那股与农民截然不同的气质。

  让他不得不联想起来。

  胡副队长既然问了，村长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应道：“是……是他。不过这些年他表现一直不错，没惹过事，还帮村里修过几回农具，前两天还在画什么图纸，说是引水渠的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