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考验人心

  晌午太阳正毒，消息传到村长耳朵里。

  烈日当空，晒得土地发烫。

  村部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村长正趴在桌上打盹。

  听见隔壁小孩嚷嚷猪全倒了，猛地惊醒，脑门上全是冷汗。

  他饭碗一撂，连鞋都顾不上穿。

  光着脚就往猪场冲，两条腿跑得直打哆嗦。

  他是全村的主心骨，这时候绝不能垮！

  后头一帮村民也跟上来了，七嘴八舌。

  “不是说九号圈好转了么？咋又出事了？”

  一个中年妇女边跑边抹眼泪。

  她是五号圈的记账员，家里两个娃等着卖猪钱交学费。

  早上还有希望，怎么一转眼又垮了？

  “快去看看！这可是咱全村的指望！”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猪场不只是几间猪舍，那是全村人的命脉！

  村长边跑边手忙脚乱地把鞋套上。

  脚还没完全踩进鞋帮，人就已经冲出了屋子。

  他顾不上整理，鞋带在脚踝处晃荡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头顶的太阳毒辣辣地照下来，晒得他后背发烫。

  他一路小跑，最终一头扎进猪圈。

  猪圈里的空气又闷又臭。

  每间猪栏的木桩上都用红笔歪歪扭扭地标了号。

  一号、二号猪栏位于最靠里的位置。

  是特意留出来给产仔母猪住的，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原本干净整洁，如今却一片狼藉。

  一号和二号，是两只刚生完崽不久的母猪。

  上午村长还看见它们精神抖擞，一边哼哼叫着一边拱食。

  小猪崽们挤在它们肚子底下抢奶吃。

  可现在，这两头母猪却双双瘫在地上，四肢无力地摊开，耳朵耷拉下来，眼睛半睁半闭。

  它们的鼻孔张得极大，喘息声粗重急促。

  村长蹲下身伸手一摸，母猪的皮毛滚烫。

  “雅雅，”村长声音发颤，扭头看向站在栏外的赵雅，“跟九号圈的……是一样的病？”

  赵雅站在猪栏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两头母猪要是撑不过去，不光是钱的事，那是两条活生生的命！

  还有它们肚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出世的小猪崽。

  几十条小生命，全都要断送在这闷热的猪圈里！

  谁家不是指着这猪场过日子？

  一头猪，就是一家人几个月的指望。

  “猪病了？眼瞅着再过一个月就能出栏卖钱了，现在倒下，谁买？”

  “我家娃下学期学费就指着这头猪呢！”

  “我老婆怀胎六个月了，腰疼得直不起身，夜里翻个身都哼哼唧唧的，就等卖了这头猪凑钱去镇上医院做检查！”

  “二十多头猪啊！全病了！上面来人一看，猪场没管好，咋跟公社交代？”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今年大旱，整整三个月没下过一滴雨。

  地里的庄稼全都枯死，粮食颗粒无收。

  公社本就分得少。

  要是再扣三月口粮，这不是要人命吗？

  大人还能熬，可孩子、老人，谁受得了？

  赵雅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掌心向下，缓缓压了压。

  “乡亲们，听我说。这不是啥怪病，也不是瘟疫，是中暑热症！天太热，猪圈通风不好，牲畜体温太高，才会这样！只要能给猪降温，拿凉水一浇上去，它就能缓过来！有救的！”

  有人立马反驳，声音尖锐。

  “二十头猪啊！现在这大热天，三十八九度的气温，你让我们挑水来回跑？一趟还没走完，我们自己先中暑趴下了！谁来救我们？”

  “井里的水都快见底了！这几天用水都得限量，咱们自己喝都不够，你还说拿水救猪？家里的老人孩子咋办？喝泥浆吗？”

  一个妇女抱着孩子，情绪激动，声音都带了哭腔。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道刺耳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早说别建这破猪场！”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郭康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这养猪场之前就是赵雅提的主意，当初拍板的就是她！日常打理也是她盯着，喂料、清圈、打疫苗，哪一样不是她在管？现在出了事，死猪、赔钱、挨批，自然该她扛！凭什么让我们替她背黑锅？”

  “咱们都是外头来的知青，每个月领的那点粮食，本来就不够吃，连吃饱都难！”

  “再扣三月口粮？这是要饿死人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郭康话一出口，人群瞬间安静得可怕。

  村长冷笑一声。

  他知道，这个时候，最考验人心。

  而他也正等着看，谁会站出来，谁又会沉默低头。

  “还有谁跟郭康想的一样？趁现在，都站出来说个明白。”

  话音落下，四周依旧寂静。

  “三月口粮啊！你们真想好了？”

  村长连问了三遍，声音一个比一个重。

  他猛地一拍旁边的木桌，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谁家没孩子？谁家不吃饭？这口粮要是没了，你们拿什么熬过冬？拿什么给孩子喝粥？”

  郭康扫了一圈。

  每张脸都低着，连平日最爱闹腾的大柱子，也缩在人群最后头。

  只要把后果说清楚，这些人就会乖乖顺从，不敢再为赵雅说话。

  “都啥时候了？还帮她瞒着？你们不怕自己家孩子饿肚子？”

  郭康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他往前一步，手指直指赵雅的方向。

  “猪场是集体的，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现在出了事，她就得负责！你们替她说话，是想让全村人一起饿死吗？”

  “可她建猪场，是为了咱们全村啊！”

  忽然，一个妇人站了出来。

  “你们忘了？当初谁一砖一瓦搬石头垒猪圈？谁大冬天凌晨四点起来煮猪食？是赵雅！”

  “往年咱们过年才舍得割二两肉，去年每家分了五斤！腊月里家家灶上飘肉香，孩子笑得合不拢嘴。你们说，这份情，这份恩，就这么忘了？”

  “赵雅天天守在猪圈里，半夜起来查看猪崽子有没有冻着，雨天抢着盖草棚，她哪一天歇过？现在猪病了，你们不去找防疫站，不去想办法治，反倒先想着把责任推给她？”

  郭康猛地睁大眼。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席话能激起众人对赵雅的怨恨。

  没想到反而点燃了大家积压已久的不满。

  猪场出事，上面肯定追责。

  这是事实，没人能否认。

  可问题是，该由谁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