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了尘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绸马车悄悄驶出了皇宫，朝着城外的寒山寺而去。

  马车内，元凛褪去了龙袍，穿着一身靛蓝色织锦常服，腰束玉带，虽减了几分帝王威仪，却依旧气度不凡，眉宇间带着寻常公子没有的威严。

  云随则穿着一身月白绣缠枝梅的襦裙，外罩一件莲青色的斗篷，发髻简单挽起，簪着两支素银簪子并一朵小小的绒花，清丽脱俗，真真是江南水乡走出来的温婉女子。

  她掀起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逐渐荒凉的景色，不远处的山腰上还能见着寺庙的轮廓，低声道：“陛下，快到了。”

  元凛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捏了捏：“放松些。”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

  早有得了消息的小沙弥迎了上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可是江南来的袁居士？”

  扮作管家的高敏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还礼：“正是我家老爷和夫人，久闻了尘法师佛法高深，特来拜会，聆听教诲，不知法师今日可否方便？”

  小沙弥看了看气质不凡的元凛和云随，又见他们身后仆从虽不多，但个个精悍，不敢怠慢：“法师正在禅院静修，请诸位施主随小僧来。”

  一行人便跟着小沙弥穿过重重殿宇，内里环境清幽，云随用眼神示意元凛，元凛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前些时日为了解救柳宁儿的时候，他们也曾来过这里，可那时候的寒山寺萧条零落，一丝香火气都无。

  可现在？

  香火虽然不旺，但总归多了些人气，寺庙里的环境也尽是优雅清幽，一派和乐。

  元凛朝她摇摇头，云随便压下心底的疑惑，继续向前走。

  最终，他们在一处栽种着几株古松的僻静禅院前停下。

  “了尘大师，江南的袁居士夫妇到了。”小沙弥在门外恭敬通报。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平和清越的声音，听不出年纪，但声音却低调沉稳，犹如碎玉落石。

  禅院的门被轻轻推开。

  室内陈设简朴，只有一桌一榻，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墨迹淋漓的“禅”字。

  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身影背对着他们，正临窗而立，似乎在欣赏院中的松柏。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云随和元凛的目光同时落在他的脸上。

  那人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俊，肤色白皙，长眉入鬓，尤其是一双眼睛，格外清澈深邃。

  一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被他看尽了内心。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明明是一身朴素的僧袍，却难掩其天生的风骨与气度。

  这便是章惠宜？

  云随稍稍愣了眼，他跟他想象中的形象不太一样，想象里的他因为心怀怨怼对生活充满愤懑，一身阴鸷，可现实的他更像是一位真正超然物外的隐士。

  “贫僧了尘，见过两位施主。”章惠宜，不，了尘法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礼节周到，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元凛和云随也依着俗家礼节还礼。

  “在下袁凛，携内子云氏，冒昧前来打扰法师清修，还望法师勿怪。”元凛开口说道，声音被他刻意放缓，带着商贾特有的圆融。

  “袁居士客气了。”

  了尘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在云随脸上略微停留了一瞬，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云随没来由地觉得仿佛被看透了一般，心中微微一凛。

  “两位施主远道而来，想必旅途劳顿，请坐。”

  了尘引着他们在蒲团上坐下，亲自斟了两杯清茶，“山寺简陋，唯有清茶一杯，聊以解渴。”

  茶水是温的，带着山泉特有的甘洌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

  元凛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品了一口，赞道：“好茶，清冽甘醇，隐有梅香，可是用寺中梅花上的雪水所烹？”

  了尘微微一笑，虽然清淡，却瞬间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袁居士是懂茶之人，正是去岁梅梢净雪，封存至今。”

  云随不通佛理，在旁边安静当个吉祥物。

  了尘的注意力似乎都被元凛吸引了去，一心同他讲解佛经。

  云随盯着他的脸看，了尘的侧脸线条流畅而清俊，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听元凛讲话时，眼神专注。

  若是他没有出家，现在应当是京中最负盛名的清雅公子吧。

  “不瞒法师，在下行走南北，见闻渐多，如今大魏表面上四海升平，但细观之下，实则积弊不少。譬如这漕运一事，南北物资流通本是国之命脉，然沿途关卡林立，税吏层层盘剥，商贾苦不堪言，最终这成本，还不是转嫁到升斗小民身上？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啊。”

  ？

  云随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皇帝这么说自己治理的国家？

  了尘静静地听着，手中缓缓捻动着佛珠，脸上并无丝毫波动，待元凛说完，他方才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故：

  “阿弥陀佛。袁居士心怀天下，悲悯众生，实乃善心，然贫僧乃方外之人，于朝堂政事，却不敢妄议。”

  但紧接着他话头一转：“不过，居士所言漕运一事，贫僧也曾听香客谈及，亦有所感。这世间万事，皆有其缘法因果，陛下圣明烛照，励精图治，想必早已洞察此中弊端。朝廷近年来推行诸多新政，革除旧疴，如盐政革新、吏治整顿，皆是有目共睹，贫僧虽在空门，亦闻百姓称颂圣上仁德，乃千古明君。”

  云随更诧异了。

  谁说出家人不会捧人来着。

  拍起马屁来一套一套的。

  “至于漕运积弊，”了尘慢慢说道，“想必亦是陛下心中所系，只是国事千头万绪，革故鼎新需循序渐进，如医者治病，需先固本培元，再对症下药，急不得，也乱不得。陛下天纵英明，自有其深谋远虑，非我等俗辈所能揣度的。”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元凛眉眼间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但云随低头，看着元凛指尖轻点，心道：了尘看似恭顺赞美，可实则透露出他对朝局并非一无所知，相反，更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此人，绝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