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合作愉快

  陈振华回到长青山后，像一截被抽走了芯子的朽木。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婷婷的病房，甚至刻意避开了B区主楼那条熟悉的走廊。曾经那里是他的王国，每一寸空气都浸透着他的掌控欲。如今，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滋滋作响，是权力焚尽后的余温，烫得他骨髓发疼。

  心气已折。

  这四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啃噬着他。

  十年经营，步步为营，却在高建国留下的那个“笑话”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他像一个对着空气挥舞了十年利剑的疯子，最终发现对手早已把答案写在了他每天擦拭的剑鞘上。

  现在，那把悬在头顶的剑，叫“B3层”。

  里面的东西必须消失。干净地、彻底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他试了几条路，都走不通。

  林岚派人盯紧了进出权限，赵启明代表的董事会监察组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长青山外围逡巡。更别提江冉留下的那个叫徐大根的警察，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职业性的、冰冷的审视。

  他坐在自己那间已经失去“负责人”光环、显得格外空旷冷清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B3层的结构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销毁证据不难，难的是如何让“销毁”本身不成为新的证据。一场意外火灾？设备短路？太刻意，逃不过专业调查。秘密转移？目标太大，风险更高。

  正焦头烂额间，门被轻轻敲响。

  “进。”陈振华头也没抬，声音透着疲惫。

  门开了，又关上。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熟悉的、富有节奏的压迫感。

  陈振华抬起头。

  李薇站在他办公桌前三步远的地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却又比平时多了几分深意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头发束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放松。

  “陈博士，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李薇的语气很自然，像老朋友间的寒暄，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过他眉间的郁结和眼下的青黑。

  陈振华心头警铃微作。他记得这个女人，那个在项目启动会上捅出“童童”旧事、差点把江冉逼到绝境的记者。她是江冉弄进来搅局的棋子之一，后来似乎和江冉也有某种协议。现在江冉自身难保，她来这里干什么？

  “李记者，有何贵干？”陈振华声音冷淡，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摆出防御姿态，“如果是关于‘火种计划’或者高教授案件的采访，我现在不便接受。一切以官方调查结果为准。”

  李薇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缓步走到落地窗前，眺望着窗外暮色中静谧的长青山建筑群。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B区主楼的方向。

  “B3层的东西，很麻烦吧？”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陈振华的心脏猛地一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B3层只是普通的仓储和早期实验室区域，哪有什么‘麻烦’的东西。李记者，请注意你的措辞，散布不实信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普通的仓储区？”李薇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需要用到独立高压通风和化学过滤系统？需要记录异常的‘琥珀酰胆碱’领用？陈博士，我们都是明白人，何必绕圈子。”

  她走回办公桌前，将平板电脑轻轻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却没有点亮。

  “你想处理掉里面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李薇直视着陈振华骤然收缩的瞳孔，“但常规方法行不通，林岚、董事会、警察，眼睛太多。”

  陈振华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手心里冒出冷汗。这个女人知道多少？她想干什么？勒索？还是要挟？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李薇俯身，双手撑在桌沿，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

  “其实，解决B3层的麻烦，很容易。”

  陈振华屏住呼吸。

  “一个足够合理、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让整个B区主楼——从地下一层到地上五层——彻底消失。”李薇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光芒，“定向爆破，夷为平地。地基重建，所有历史的、不该存在的痕迹，都会被混凝土和瓦砾永久掩埋。”

  陈振华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寒意夹杂着一丝荒谬的灼热窜上脊椎。爆破？整个B区主楼？这女人疯了？！

  “理由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沙哑得厉害，“爆破一栋投入使用的、属于罗氏核心资产的主楼？董事会不可能同意！这需要天大的理由！”

  “理由当然有。”李薇直起身，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而且，这个理由……最好和一个人有关。”

  她的指尖在平板电脑的休眠键上轻轻一点。

  屏幕亮起。

  那是一篇尚未发布的新闻报道草稿页面，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赫然写着：

  《“火种”还是“灾星”？起底罗氏前项目负责人江冉的“疯狂”实验室》

  副标题更是触目惊心：

  内部举报揭露：为验证危险理论，江冉曾长期在长青山B区主楼进行未经报备的非法高危病原体实验，严重威胁公共安全！

  陈振华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草稿内容罗列了“据匿名内部人士提供的证据”，包括伪造的实验日志片段、经过处理的所谓“高危病原体”存储照片、以及指向B区主楼地下区域“存在严重生物安全漏洞”的“专家分析”。

  报道措辞极具煽动性，将江冉描绘成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罔顾伦理与公共安全的科学狂人，并暗示其进行的“非法实验”是导致高建国“意外”以及“火种计划”早期患儿“童童”死亡的可能元凶。

  “一篇足够轰动、足够引发公众恐慌和监管部门最高级别关注的报道。”李薇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当舆论发酵到顶点，当卫生、安监、公安等部门联合进驻，当‘彻底排查安全隐患、防止病毒泄漏’成为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时……”

  她顿了顿，看着陈振华因震惊而苍白的脸：

  “对存在‘重大不可控生物安全风险’的B区主楼进行‘预防性定向爆破与彻底无害化处理’，是不是就变得合情合理，甚至……势在必行了？”

  陈振华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后又被巨大的冲击力填满。他瞬间明白了这个计划的狠毒与精妙。借刀杀人，不，是借“势”毁迹！用一篇真假难辨、直击公众最敏感神经的报道，引爆舆论和监管的核弹，然后顺理成章地“处理”掉目标建筑。江冉会成为完美的替罪羊，承受所有的怒火和指责，而B3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将随着爆炸和废墟，永远沉默。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恍然以及……一丝扭曲兴奋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李薇。这个女人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工作般的笃定。她不是江冉的人。江冉不会用这种同归于尽式的手段来对付B3层，江冉要的是里面的“遗产”，而不是彻底毁灭。

  一个冰冷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所以，”陈振华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你不是江冉的人。”

  李薇笑了笑，没有否认。

  “顾熵。”陈振华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坠入了更深的冰窟，“你是顾熵的人。”

  李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保持着那副专业的、略带疏离的笑容：“陈博士，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现在有共同的‘麻烦’需要解决。而这篇报道，以及后续的‘处理方案’，可以帮你我，还有……顾先生，一劳永逸地解决它。”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邀请的姿态：

  “合作愉快？”

  陈振华看着她的手，又看看屏幕上那篇足以将江冉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同时也为他扫清最大障碍的报道草稿。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长青山。病房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沉默的眼睛。

  良久，陈振华伸出自己冰冷而微颤的手，握住了李薇的。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遥远未来，那场盛大爆破的轰鸣。

  “合作愉快。”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