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交易成立

  舒小婉走出江冉办公室时，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她没有回头，脚步很稳，但指尖冰凉，掌心却渗着细密的汗。江冉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我坚持我的选择，至于你想要怎么做......你随意。”

  随意。

  说得多么轻巧。

  就好像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被碾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尊严，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声可以随意处置的“随意”。

  电梯下行，金属墙壁映出她戴着假发的倒影。波浪卷发下，是光秃的头皮，是那些永远无法消退的针孔，是上一世被塞进行李箱时骨骼碎裂的幻痛。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走那条路。

  电梯门开，她穿过康禾医院空旷的一楼大厅，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没有叫车，而是沿着街道走了很远，直到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在一个僻静的街角拦了辆出租车。

  “去罗氏药业总部大楼。”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车子驶向市中心。

  舒小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罗氏气派的双子塔楼下。即使已是深夜，大厦依旧灯火通明，几层楼还亮着灯，像永不疲倦的巨兽睁着的眼睛。

  舒小婉付钱下车，仰头看了看高耸的玻璃幕墙。她知道顾熵的办公室在第27层。她没有预约，甚至没有联系他。但她相信，只要报上名字，顾熵会见她。

  果然，前台接到内线电话后，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礼貌地引领她走向专用电梯：“顾总请您直接上去。”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飞快跳动。舒小婉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抬手整理了一下假发，又仔细擦掉眼角可能存在的泪痕——如果有的话。她不能显得狼狈，至少不能全是狼狈。

  听见脚步声，顾熵转过身的时候，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商务微笑。

  “稀客。”他示意舒小婉坐，自己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落座，“这个时间找我，看来是有急事？还是说……江院长又给你出了什么难题？”

  舒小婉没有坐。她站在办公桌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顾熵：“我来和你做笔交易。”

  “哦？”顾熵挑眉，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兴趣，“说来听听。你知道的，我一向对……有价值的交易感兴趣。”

  “江冉去新生代实验室，根本目的不是找高建国留下的数据。”舒小婉开门见山，“至少，那不是全部目的。”

  顾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锐利：“继续。”

  “他在那里验证了一段基因序列。”舒小婉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折叠得很小的纸条，放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推过去，“这就是他在那台老式培养箱的隐藏程序里，最终提取并验证的核心东西。”

  顾熵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纸条。他盯着舒小婉，仿佛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实性，以及她此刻的状态。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舒小婉迎着他的目光，“重要的是，这段序列是什么。江冉以为他销毁了所有实体证据，只记在脑子里就万无一失。但他忘了，或者说他根本没在意——当时实验室里，不止他一个人。”

  顾熵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了那天，江冉在实验室操作时，舒小婉确实以“项目执行总监需要了解实验环境”为由，短暂进入过核心区。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冉和那台培养箱上，没人留意这个一直沉默、仿佛只是背景板的女人。

  “你记下来了？”顾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和……欣赏？

  “不全。”舒小婉坦白：“但我认为，比起我要交换的东西，价值足够了。”

  顾熵终于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薄薄的纸条，展开。上面是一串复杂的字母和数字组合，排列方式很特别，不像普通的基因序列注释。

  “你想要什么？”顾熵终于问，声音恢复了平静。

  “三件事。”舒小婉清晰地列出条件，“第一，安排我立刻出国，新的身份，干净的钱，让我消失。第二，确保我母亲接下来的治疗和用药不受任何影响，我弟弟的工作和生活平安。第三……”

  她深吸一口气：“从此以后，我和江冉，和罗氏，和‘火种计划’，再无瓜葛。你们所有的争斗、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罪孽，都与我无关。”

  顾熵听完了，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低，然后逐渐放大，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愉悦感。

  “舒小婉啊舒小婉，”他摇着头，眼神里充满了玩味，“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比江冉有趣多了。”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慢慢走向舒小婉。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舒小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威士忌的气息。

  “你知道吗？”顾熵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暧昧的蛊惑，“这些东西，其实远不值你开的价。安排一个人消失，保护两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对我来说，不算太难，但也要动用不少资源，承担一些风险。”

  他的目光在她戴着假发的头上扫过，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最后定格在她紧抿的唇上。

  “其实，只要你求我，”顾熵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耳语，却字字清晰，“以我们之间……过往那些‘特殊’的关系，这点小忙，我又怎么会不帮你呢？何必拿出这么烫手的‘秘密’，搞得像一场冷冰冰的交易？”

  他的话语，他的眼神，他刻意提起的“过往”，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舒小婉竭力维持的平静和尊严。

  那些不堪的、被强迫的、充满屈辱的“关系”……

  舒小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爆发的、混合着恶心、愤怒和巨大悲凉的剧烈情绪。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她看着顾熵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将一切视为可玩弄可交易物品的轻佻和掌控欲。

  然后，她抬起手。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顾熵脸上。

  力道之大，让顾熵的脸猛地偏向一边，金丝眼镜歪斜，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辉煌，却照不进这一刻凝滞的空气。

  顾熵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好几秒没有动。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扶正了眼镜。指尖碰了碰火辣辣的脸颊，再放下时，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反而……勾起了一丝更加诡异、更加兴奋的笑容。

  他甚至轻轻鼓了两下掌。

  “漂亮。”他舔了舔可能破裂的嘴角，尝到一丝铁锈味，“这才对。这才是你，舒小婉。戴着假发，穿着职业装，假装冷静地来谈判……差点让我忘了，你骨头里还是那副宁折不弯的倔样子。”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又恢复了那副商人的模样，仿佛刚才的轻佻和挨打都没发生过。

  “交易成立。”顾熵拿起桌上那张写着基因序列的纸条，小心地收进西装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