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试错员

  江冉的手指在老旧的恒温震荡培养箱控制面板上停住。他没有输入任何复杂的密码，只是调出了这台机器过去十年的全部运行日志——一个庞大、枯燥到让任何管理者都懒得细看的数据海洋。

  “你翻新了实验室，陈博士，”

  江冉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但你保留了这台最老的机器，以前十年前的全部参数。”

  “因为只有它内置的温控算法，能完美维持CCR5-Δ32编辑胚胎早期的代谢微环境。你不敢换，也换不掉——它的核心代码是高老师写的，早已和胚胎培养协议深度绑定。”

  陈振华冷笑：“那又如何？日志我看了不下百遍。除了周期性维护记录和参数微调，什么都没有。”

  “对，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江冉调出日志的底层数据结构，屏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十六进制代码，

  “但秘密……不是本来就该藏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吗？”

  江冉手指快速敲击，写了一段简短的脚本，很快，浩如烟海的日志数据中，就筛选出一个特定模式的异常时间戳序列。

  “看这里，”

  江冉指向屏幕：

  “每隔72小时，系统会记录一次‘培养箱门状态异常——短暂开启0.8秒’。

  记录时间都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无人值守时段。

  警报级别是最低的‘提示’，甚至不会触发通知，只安静地躺在日志深处。”

  陈振华的脸色变了。他知道这个“异常”——设备供应商当年解释过，是老型号传感器在低温环境下的偶发误报，属于已知瑕疵，不影响使用。十年了，他从未怀疑。

  “0.8秒。”江冉重复这个数字，“人类手动开闭培养箱门，最快也要1.5秒。0.8秒，是某种自动化机械臂的速度。而‘每隔72小时’，恰好是CCR5-Δ32编辑胚胎在原肠胚期，表现基因甲基化模式发生关键重组的时间窗口。”

  他转过身，目光如手术刀般剖开陈振华强装的镇定：

  “高老师在这台机器里，藏了一个只有在特定胚胎发育阶段才会触发的隐藏程序。它会驱动一个微型机械臂——可能就集成在培养箱内壁某个你从未拆卸过的模块里——执行一个0.8秒的指令。十年了，这台机器在你眼皮底下，自动执行了上千次，而你只当它是‘传感器故障’。”

  “什么指令？”陈振华的声音干涩。

  “写入指令。”江冉调出另一组数据，是培养箱内置的、用来记录胚胎发育图像的微型摄像头缓存文件的元数据分析，“每次‘门状态异常’后，摄像头缓存里都会多出一帧无法解析的损坏图像文件，大小固定为1.44MB——恰好是一张标准3.5英寸软盘的容量。”

  他顿了一顿，说出了最致命的推断：

  “那不是图像文件，陈博士。那是经过伪装的数据写入记录。高老师设计的这个隐藏程序，在每次符合条件的胚胎发育节点，都会向胚胎培养皿的底层基质——或者更可能，是向胚胎细胞本身——写入一段加密数据。数据被编码为特定的表观遗传修饰信号，烙印在正在分裂的细胞DNA甲基化模式里。”

  江冉逼近一步，直视陈振华骤然收缩的瞳孔：

  “换句话说，他把他后半生的研究笔记，用十年时间，一点一点‘烧录’进了那些胚胎的发育程序里。尤其是……婷婷的体内。”

  “那些你找了十年的‘高建国终极遗产’，从来就不在某个保险箱或密室里。”

  “它们一直都在生长。在婷婷的每一次细胞分裂里，在她每一条染色体逐渐建立又重塑的甲基化图谱中，在她免疫系统每一次崩溃又重建的基因表达波动里——那是长达十年的、用生命过程书写的、动态的、活着的笔记。”

  “而你，”江冉的声音冰冷如铁，“这十年，你每一次对婷婷的复制试验都是一次试错。”

  “你看，这套设备和仪器在这十年之内一共运行了2786次。”

  “也就是说，关于仿造婷婷的试验，你一共进行了2786次。”

  “而这2786次，就是最珍贵的试错样本。”

  “毕竟，当年婷婷的成功，只是一个偶然。”

  “还有很多关键参数，是我们需要反复测定的地方。”

  “而现在……”

  “你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部分。”

  “所以……”

  “其实我要找的，从来都不是老师笔记的下半部分。”

  “我只是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取走你这些失败参数而已。”

  江冉的入大像一把利剑扎在了陈振华心上。

  陈振华踉跄着扶住实验台，脸上血色尽失。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年心血，十年掌控，十年自以为是的追寻……到头来，他竟然只是高建国遗产的“被动试错员”？

  “现在你明白了？”江冉看着他彻底崩塌的表情，语气里没有胜利，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寒意，“为什么我必须重启调查，为什么我必须拿到那三个胚胎的控制权，为什么我必须在你的地盘上制备新的‘备份’。”

  “因为只有我能读懂。”

  “只有我知道高老师用哪种‘生命编程语言’书写了那本笔记。也只有我，能从他隐藏在婷婷十年病程数据里的、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表观遗传波动图谱中，逆向编译出他真正想说的话。”

  “而你，陈振华，你收集了十年的数据，却连封面都没翻开。”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实验室里，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和两个男人之间几乎凝成实质的、混合着震惊、恐惧与宿命感的死寂。

  秘密从未被隐藏。

  它只是换了一种活着的方式，在最残酷也最诗意的地方，静待能真正理解生命的人来阅读。

  而阅读的代价，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