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真正的探寻才刚刚开始

  电话响起时，窗外的雨正敲打着康禾医院院长办公室的玻璃。

  江冉看了眼屏幕，是顾熵。距离顾熵答应给他借用新生代实验室，刚过去不到二十小时。

  “江院长，准备一下。”顾熵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安静得异常，“一小时后，车到楼下。地点你知道的。”

  江冉没问顾熵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通关节的。有些交易不需要细节，只需要结果。

  “实验室能用？”他确认道。

  “能用。”顾熵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陈振华博士‘慷慨’地提供了最高权限。当然，是在我的‘劝说’之后。”

  电话挂断。

  一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医院后门。

  江冉坐进去，车辆无声滑入雨中街道。

  目的地显示在车载屏幕上——市中心金融区边缘，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写字楼。距离康禾医院，在晚高峰的车流中至少需要四十分钟车程。

  这是一栋隐匿在人流最大的金融区里的，九十年代风格、外墙瓷砖已有些剥落的旧楼。

  楼下是几家小外贸公司和会计事务所，招牌陈旧，进出的人稀疏平常。

  江冉走进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培养液甜腥与老旧金属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江冉站在门口，有那么几秒钟，几乎忘记了呼吸。

  十一年了。

  走廊的灯光依然是那种惨白中透着微绿的色调，墙壁下半截刷着暗绿色的防水漆，上半截是斑驳的白色。地面是早已过时的水磨石，有些地方磨损得露出了下面的石子。

  一切仿佛被时间冻结。

  他顺着走廊往里走。两侧的实验室门紧闭，有些门牌已经脱落，有些还挂着当年手写的标识牌——“样本处理室”、“无菌操作间”、“低温库房”——字迹已经模糊。

  主实验室在走廊尽头。

  厚重的气密门需要掌纹和密码双重验证。江冉输入顾熵提供的密码，将手掌按上去。绿灯亮起，气压释放的嘶嘶声响起，门向内滑开。

  灯光次第亮起。

  巨大的空间呈现在眼前。

  比他记忆中似乎小了一些。但核心区域的布局几乎没变——中央是几台大型培养箱和显微操作台，靠墙是一排分析仪器，有些已经明显老旧，外壳漆面剥落，指示灯暗淡。

  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灰尘，在灯光下缓缓飘荡。

  江冉走到一台老式的恒温震荡培养箱前。型号是十年前的经典款，现在市面上早已停产。他伸出手，指尖拂过控制面板上微微磨损的按键。

  就是这台机器。

  当年，他和高建国教授就是在这台机器前，守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等待第一批编辑后的胚胎细胞完成第一次分裂。显示器上跳动的温度数字，培养液轻微的震荡声，还有老师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却始终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眼睛……

  “好看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江冉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陈振华慢慢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响。他今天没穿西装，套了件深灰色的实验室外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江冉的脊背。

  “怀旧？”陈振华走到江冉身边，和他并肩看着那台老旧的培养箱，“可惜，旧东西再好，也抵不过时间。就像人。”

  江冉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陈博士亲自来监工？”

  “监工？”陈振华嗤笑一声，摊开手，“这是我的地盘。我只是来看看，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凭什么觉得能在这里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踱步到实验室中央，环视四周，语气里满是掌控者的傲慢：

  “江冉，你是不是还做着梦，以为这里还藏着高建国留给你的‘宝藏’？醒醒吧。”

  他指向周围的设备：“这个实验室，新生代接手后，我亲自监督翻修了三次！每一次，我都把这里一寸一寸地检查过——每一块地砖下面，每一根通风管道里，每一台机器的内部结构！连墙皮我都让人刮开看过！”

  陈振华转过身，直面江冉，脸上是胜券在握的嘲弄：

  “高建国那点东西，要么早就被他带走了，要么……就在他死的时候，一起毁了。这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你费尽心机进来，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江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陈振华说完，他才缓缓走到那台老式恒温震荡培养箱的控制面板前。

  “你说得对，”江冉开口，声音平静，“这里翻修了三次，设备也换了不少。”

  他伸出手，开始调试控制面板上的参数。手指在微微磨损的按键上熟练地跳动，输入一连串数字。

  陈振华皱眉：“你干什么？”

  “但有些东西，”江冉没有回头，继续操作，“是翻修不掉的。”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行复杂的参数设置——温度梯度曲线、震荡频率模式、气体混合比例、光照周期……

  “比如这台培养箱的运行参数。”江冉指着屏幕上某个数值，“37.8度，正负0.05度的波动范围。为什么是37.8，而不是标准的37.5或38.0？”

  陈振华的脸色微变。

  “因为当年，高老师发现CCR5-Δ32编辑后的胚胎，在37.8度的微环境下，早期发育的稳定性最高。”江冉继续，“还有这个——震荡频率，每分钟72次，振幅3毫米。这个参数组合，是经过三百多次对照实验筛选出来的最优解。”

  他转过身，看向陈振华：

  “你翻修了实验室，换了设备，甚至可能重铺了线路。但你没有改动这些核心设备的运行参数——因为你知道，这些参数是‘火种’能够存活的根基。你不敢改，新生代接手后，为了维持那些库存胚胎的活性，他们也不能改。”

  江冉走近一步，目光如炬：

  “正因为你想要找到‘下一个火种’，正因为你不甘心只守着高老师的遗产，所以你不会调整这些经过千锤百炼的参数。而秘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控制面板的边缘：

  “就藏在这些参数本身里。”

  陈振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盯着那台老旧的培养箱，盯着屏幕上那些他看了十年、早已习以为常的数字，突然意识到——有些密码，不需要藏在墙里或地底。

  它就在最显眼的地方，日复一日地运行着，等着能读懂它的人。

  窗外，市中心的霓虹灯光透过高处的气窗，在实验室的地板上投下模糊而斑斓的光影。旧机器低沉的嗡鸣声中，两个男人沉默地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与未解秘密的气息。

  而真正的探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