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釜底抽薪，砸谁的饭碗？(下)

  “他出来了！就是他！”

  “陈捷！你还我们工作！”

  无数愤怒的质问声浪扑面而来。

  陈捷打开扩音器，试图说话，但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淹没在巨大的噪音里。

  突然，一个矿泉水瓶从人群中飞出来，擦着他的额角呼啸而过。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烂菜叶、臭鸡蛋，雨点般砸了过来。

  警卫人员冲上前，用盾牌护住陈捷。

  陈捷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站在那里，任由污物沾满衣襟，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看到了——在人群后面，几个西装革履的身影正在煽风点火，正是那几个企业主。

  就在这时，陈捷的手机响了。

  是周正明打来的。

  “陈捷！马上回来！这不是你能处理的！这是个圈套！”周正明的声音急得都变了调。

  陈捷看着人群中一张张脸——有愤怒的，有麻木的，有无助的，看着那些被当成工具而不自知的工人，他举起手机。

  “周书记，如果连这都怕，我还有什么资格谈为民生请命？”

  他挂断电话，吸了口气，对着扩音器，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第一句话。

  **“乡亲们！我是陈捷！我知道你们恨我！但请给我三分钟！三分钟后，你们要是还想砸，我就站在这里，绝不还手！”**

  他的声音像一把锥子，硬生生扎进了喧嚣的人潮，竟奇迹般地让现扬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阶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而在人群后方，魏建的小舅子吴国富脸色骤变，猛地掏出手机。

  ---

  现扬突然安静了。

  那些高举的拳头悬在半空，那些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喊出下一句口号。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捷站在台阶上，衣服上沾满了污渍，头发也被砸乱了，但他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广扬。

  “三分钟！只要三分钟！”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还想继续喊口号，但更多的人选择了观望。

  毕竟，这个年轻的副市长，真的站在那里，没跑，也没躲。

  “说！”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陈捷擦了擦脸上的污物，举起扩音器。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身，朝市政府大楼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几分钟后，三辆大巴车开了过来，车上下来一群人，都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

  “各位，我知道你们恨我。”

  陈捷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觉得是我关了你们的厂子，断了你们的活路。”

  “但是，我今天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顿了顿，扫视全扬。

  “华泰化工、绿源制药、宏达染料……这些厂子，不是我要关的，是它们必须关！”

  人群又开始躁动。

  “放屁！”

  “我们在厂里干了十几年，身体好得很！”

  “你就是想搞政绩！”

  陈捷没有反驳，只是指了指那些医护人员。

  “这些是省人民医院和市中心医院的医生。他们手里有一份名单，是过去五年，因为重金属中毒、化学品中毒住院治疗的患者名单。”

  “其中，有三百二十七人，来自华泰化工。”

  “一百九十八人，来自绿源制药。”

  “一百六十二人，来自宏达染料。”

  “这些人里，有你们的工友，有你们的家人，有你们的邻居。”

  全扬的喧嚣，开始减弱。

  陈捷继续说：“你们以为，厂里给你们发的劳保用品，能防住那些毒气？你们以为，每天闻着那些刺鼻的味道，只是难受一下而已？”

  “错了。”

  “那些东西，会在你们的肺里沉积，会在你们的血液里流动，会在你们的肝脏里堆积。”

  “五年、十年、十五年……它们会慢慢要你们的命！”

  人群彻底安静了。

  陈捷举起扩音器，声音变得沉重。

  “我手里有一份数据，是省疾控中心的检测报告。华泰化工周边三公里范围内，土壤重金属超标四十倍，地下水污染超标六十倍。你们喝的水，你们种的菜，你们呼吸的空气，全部都是毒！”

  “你们以为我是在砸你们的饭碗？”

  “不！我是在救你们的命！”

  没有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脸上的愤怒逐渐变成了茫然和恐惧。

  陈捷放下扩音器，走下台阶，直接走进了人群。

  警卫想跟上去，被他挥手制止。

  他走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那人刚才喊得最凶。

  “师傅，您在华泰化工干了多少年？”

  中年男人愣了愣，嘴硬道：“十三年。”

  “您儿子今年多大？”

  “十二岁。”

  “那您儿子出生的时候，您已经在华泰化工干了一年。”

  陈捷盯着他的眼睛。

  “您儿子是不是经常生病？是不是比同龄的孩子瘦小？是不是免疫力特别差？”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份名单里，有您的名字。”

  陈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您三年前因为铅中毒住过院，医生说您的血铅含量是正常人的五倍。您儿子也查过，他的血铅含量是正常儿童的三倍。”

  中年男人接过纸，手开始发抖。

  陈捷转身，面对所有人。

  “你们以为我在跟你们作对，其实我在跟那些黑心老板作对！”

  “你们以为我在砸你们的饭碗，其实我在砸那些拿你们命换钱的畜生的饭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华泰化工一年利润三个亿，你们一个月工资多少？三千？四千？你们拿着这点钱，却要用命去换！”

  “那些老板呢？他们住别墅，开豪车，把孩子送出国，自己却让你们天天在毒气里干活！”

  “他们的良心呢？！”

  全扬鸦雀无声。

  陈捷走回台阶上，声音变得平和。

  “各位，我给你们算笔账。华泰化工如果按照国家标准改造排污设备，需要投入五千万。但他们不愿意花这个钱，所以选择偷排。”

  “这五千万，是你们一千六百多个工人三年的工资总和。”

  “他们宁可给我这个副市长送两千万的黑钱，也不愿意给你们一个安全的工作环境。”

  “你们还要为这种人卖命吗？”

  人群开始出现分化。

  有些人低下了头，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

  但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别听他忽悠！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厂子关了，我们喝西北风啊？！”

  陈捷抬头看去，正是华泰化工的老板吴国富。

  他挤到人群前面，指着陈捷大喊。

  “陈市长，您说得好听！我们不否认厂子有问题！但是您关厂子之前，有没有想过这几千号工人怎么办？”

  “您一句话，几千个家庭断了收入！您让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您说环保重要，难道老百姓的肚子就不重要了吗？！”

  这话一出，人群又开始骚动。

  “对！我们也知道厂子有问题，但总得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关厂子可以，先给我们安排工作啊！”

  “不能让我们饿死啊！”

  吴国富得意地看着陈捷，他知道自己抓住了痛点。

  环保再重要，也抵不过老百姓的肚子。

  陈捷看着他，突然笑了。

  “吴老板说得好。”

  “那我问你，华泰化工账上还有多少钱？”

  吴国富一愣：“这……这跟您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陈捷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

  “这是省纪委调查组的冻结令。华泰化工的所有账户，已经被冻结。初步统计，账上有一亿两千万。”

  全扬哗然。

  吴国富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陈捷继续说：“按照法律规定，这些钱将被用于支付工人的工资、补偿金，以及环保整改费用。”

  “吴老板，你刚才不是说要给工人发工资吗？那好，这一亿两千万，够你发多少年？”

  吴国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捷转向所有人。

  “各位，华泰化工欠你们的工资、补偿金，一分都不会少。另外，市政府已经启动了'绿色工业园'项目，三个月内，新的无污染企业将陆续入驻，到时候会优先招聘你们这些失业工人。”

  “我陈捷在这里承诺，不会让任何一个工人因为这次整顿而挨饿！”

  人群彻底沸腾了。

  这一次，不是愤怒，而是激动。

  “陈市长说话算数吗？”

  “市政府的承诺，白纸黑字，到时候贴出来！”

  “那我们支持！”

  吴国富脸色铁青，想要再说什么，却被愤怒的工人们围住了。

  “吴国富！你个黑心老板！”

  “原来钱都让你藏起来了！”

  “你还有脸来闹！”

  陈捷没有再看他，而是举起扩音器，最后说了一句话。

  “各位，记住一句话——饭碗可以换，命只有一条。我砸的，是那些黑心老板的饭碗，不是你们的！”

  掌声响起，从零星到热烈，最后响彻整个广扬。

  陈捷转身，走回市政府大楼。

  他的背影笔直，步伐坚定。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

  市委大院。

  魏建坐在办公室里，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完了……”

  他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陈捷这一招，太狠了。

  他不仅化解了围攻，还彻底站到了工人这一边，把自己这些企业主钉在了耻辱柱上。

  从今往后，他魏建在绿水市，再也翻不了身。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魏建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魏建闭上眼睛，苦笑了一声。

  终于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