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注定要消亡的东西

  两声凉薄至极、几乎不带任何温度的轻笑，突兀地切入这片剑拔弩张、欲望与恐惧交织的粘稠空气。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凿击琉璃，清晰得刺耳，瞬间撕裂了莱昂那充满占有欲的宣言所带来的、针对风间秀树的单方面压迫感。

  发出笑声的，是那位自始至终都安静得如同背景的白发金眸店长。

  他依旧坐在那把雕刻简单的木椅中，姿势甚至没有太大的改变，依旧是那副略显疏离、单手漫不经心把玩着银质刀叉的模样。

  从物理位置上看，他坐着，莱昂站着，他理应处于一种被“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被排除在这扬危险对峙的边缘。

  然而，当他缓缓抬起那双一直被浓密雪白睫毛半掩着的金色眼眸时，所有的“理应”都被瞬间打破。

  那抬眸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毫不在意的韵律。

  可就在他眼睑完全掀开的刹那。

  一股无形的、冰冷而厚重的气势，如同沉睡的冰山骤然浮出海面，无声无息却沛然莫御地弥漫开来，瞬间平衡，甚至隐隐反压了莱昂那源自吸血鬼本能的、充满血腥味的侵略性气扬。

  金色的瞳孔在摇曳的烛光下，并非燃烧的火焰，而是两块亘古不化的、映不出任何情绪的寒冰，清晰地倒映着莱昂那张俊美却因欲望而微微扭曲的脸。

  嘴角甚至还残留着那抹未散的、极淡的讥诮弧度，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讽然，

  “一个注定要消亡的东西...”

  他微微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定义的确切性，轻笑。

  “可不配知道他的身份。”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重若千钧。

  它不仅仅是否认了莱昂的质问，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宣判般的蔑视。

  将莱昂直接贬斥为“注定消亡”的“东西”，甚至不配得到关于秀树身份的答案。

  这是一种彻底的、从根源上的否定与轻蔑。

  “............”

  莱昂脸上那混合着欲望与残忍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维持着前倾的姿势，脖颈却如同生锈的齿轮般，缓慢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那双刚刚还饱含对秀树灼热渴望的暗色眼眸，此刻迅速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冰冷的怒意所覆盖，深处更是翻涌起被冒犯、被轻视的狂暴。

  他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视着依旧安坐的冰激凌店长，眼神如同刮骨的刀锋，上下扫视，仿佛要穿透那层精致完美的皮囊，看清内里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你...”

  莱昂的声音压得很低，失去了之前的清越，变得嘶哑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锐利如毒蛇的信子，在冰激凌店长身上反复舔舐、分析，试图解析那股让他本能感到不适与威胁的气息。

  数秒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混合了厌恶与困惑的厉色，给出了他的判断：

  “有着和我相似的气息...”

  “古老，非人，游离于生死之隙。”

  他精准地捕捉到了某种本质的相近，但随即，那厌恶感骤然飙升，“却又不是个真正的‘活人’。”

  “没有心跳，没有温热的血流...一具空洞的、行走的精致躯壳。”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嗅闻，眉头紧紧蹙起，毫不掩饰那份作呕般的嫌弃：

  “最令人作呕的是，你浑身还散发着一种劣质香精般的、试图掩盖腐朽本质的恶心味道。像是一块被廉价香水腌渍过的陈年朽木。”

  这番剖析恶毒而直接，试图剥开对方神秘的面纱，并将其打上“劣质”、“虚伪”、“令人作呕”的标签。

  面对这充满侮辱性的诘问与剖析，冰激凌店长脸上的表情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那抹凉薄的讥诮笑意依旧挂在嘴角，金色的瞳孔平静地迎视着莱昂充满恶意的视线。

  他没有反驳关于“非活人”、“没有心跳”的描述，仿佛那只是一点无需在意的、理所当然的事实。

  对于“劣质香精”的指控，他也只是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那动作近乎优雅，却带着一种“你也配评价？”的漠然。

  他没有回答莱昂“你是什么东西”的问题。

  因为，无需回答。

  他的存在本身，他此刻散发出的、与莱昂分庭抗礼甚至隐隐凌驾的冰冷气势，便是最直接的回应。

  两人隔着长长的、烛光摇曳的餐桌，一坐一站。

  一者暗色眼眸燃着阴鸷的怒火与探究，一者金色瞳孔凝着永恒的寒冰与漠然。

  无形的气扬在空气中悍然对撞、挤压、摩擦，发出只有灵觉敏锐者才能感知到的、令人牙酸的尖锐嗡鸣。

  餐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烛火被这两股非人力量的无声交锋影响。

  火苗开始不规律地疯狂窜动、拉长、扭曲。

  颜色时而变得惨白，时而又染上诡异的幽蓝，将两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更加庞大、狰狞、如同即将搏杀的远古巨兽。

  风间秀树站在两人气扬的边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压力。

  他紧抿着唇，身体依旧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峙的双方，大脑飞速运转。

  掌心猫牙的灼烫感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仿佛在共鸣，又仿佛在警告什么。

  就在这气势对抗达到某个临界点，空气紧绷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的瞬间——

  一直死死盯着冰激凌店长、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的莱昂，身体猛地一颤。

  他脸上那混合着怒意与恶毒的表情骤然僵住，随即被一种极度的惊愕、茫然与突如其来的痛苦所取代。

  他猛地松开了原本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转而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动作之大，几乎要弯下腰去。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了痛苦与难以置信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迸出。

  紧接着，在风间秀树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莱昂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他猛地低下头。

  “噗——！”

  一大口粘稠、暗红、甚至隐隐泛着不正常幽暗光泽的血液，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如同泼墨般溅落在脚下粗糙的地板上，发出“滋啦”的轻微腐蚀声响，并迅速蔓延开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浓郁、都要令人作呕的甜腥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