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老男人与童养媳（五）

  江潮生一夜未眠，翻来覆去，又怕吵到身边的孩子，只能自己起身在门外台阶上坐了一宿。

  等到太阳出来，他身上的衣服已被露水彻底打湿，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想清楚了。

  于是当海弃舟刚睁开眼睛，便看见自己爹爹站在床头，死死盯着他，目光灼灼。

  “爹爹……”他有些害怕，总感觉爹爹要吃人。

  江潮生道：“以后别叫我爹了。”

  “啊？”海弃舟的睡意瞬间被这句话炸得烟消云散，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茫然与恐慌。

  “什么意思？不叫爹爹，那叫什么？”

  江潮生看着他这副受惊小兽般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床沿，将海弃舟困在他的身影里：

  “叫我的名字，江潮生，或者叔叔，哥哥，随便你。”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不再看海弃舟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你长大了，总唤我爹爹，不合适。”

  “不合适？”

  海弃舟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有什么不合适？我叫了十四年了！为什么突然就不合适了？爹爹……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扑过去，紧紧抓住江潮生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不能不要我！”

  江潮生垂眸，看着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感受少年的恐惧和依赖。

  “没有不要你。”他声音低沉，“只是规矩如此，你既已不是稚童，便该知晓分寸，江家终究不是你的本家。”

  海弃舟如遭重击，猛地松开手。

  他仰着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江潮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规矩？分寸？本家？这些陌生的字眼，像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原来……在爹爹心里，他始终是个外人。一个需要讲究分寸的外人。

  巨大的委屈和伤心淹没了他，他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失声痛哭起来。

  “那我，那我以后算什么？”

  他抬起哭花的脸，试图在江潮生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爹，爹爹，别不要我，我以后绝对听话，你别不要我！”

  江潮生背对着他，听着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绝望的哀求，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却始终没有转身。

  他向门口走去，声音依旧那般冰冷无情：“别哭了，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再无父子之情。”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狠狠砸在海弃舟早已破碎的心上。

  海弃舟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看到江潮生离去的背影，和那扇在他眼前缓缓合拢的房门。

  “砰。”

  一声轻响，却如同惊雷，在他空荡的大脑里炸开，震得他魂飞魄散。

  他维持着跪坐在床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他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似乎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再无……父子之情？

  爹爹……不要他了？

  就因为他收了一封信？就因为他不听话？

  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分崩离析，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爹爹”，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沙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眼泪，无声地往外流，很快就浸湿了衣襟。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才像是终于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他被丢掉了。

  与此同时，江潮生神色冰冷，静静地站在门外。

  他能听见房间里海弃舟的哭声，从最开始的撕心裂肺，一点点安静下来，最后平息，如同一潭死水。

  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太阳，小厮安静地送上食盒，低着头退下，整个小院中安静地可怕。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江潮生深谙此道。

  若非海弃舟太过单纯，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算好时间，他整理衣襟，提好食盒推门而入。

  海弃舟侧躺在床上，被子蒙住身体，时不时随着抽泣，在床上小小的颤抖。

  江潮生来到床边，伸手摸向海弃舟的头顶，“别哭了。”

  掌心下的身体猛地一僵，抽泣声戛然而止，连颤抖都停住。

  江潮生叹了口气，手上微微用力，将那蒙头的被子轻轻拉下来一些，露出了海弃舟哭得通红的半张脸。

  少年紧闭着眼，长睫上还挂着泪珠，嘴唇抿得死死的，一副抗拒又委屈到极点的模样。

  江潮生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爹……叔叔……”海弃舟再次开口，只是那语气中多了些许试探。

  这声音让江潮生所有筑起的心防瞬间土崩瓦解。

  他俯下身，手臂穿过海弃舟的颈下和膝弯，稍一用力，便将这个哭得软绵绵的少年打横抱了起来。

  说到底，不过还是孩子。

  海弃舟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了他颈窝里。

  熟悉的冷冽松香包裹而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他贪恋地吸吸鼻子，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

  江潮生抱着他，走到桌边坐下，将人稳稳地放在自己腿上，像小时候那样圈在怀里。

  然后他打开食盒，端出准备好的饭菜。

  “吃饭。”

  他舀起一勺热汤，递到海弃舟嘴边，命令道。

  海弃舟看着他，又看看嘴边的热汤，眼圈一红，小声道：“……不是不要我了吗？”

  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只被丢弃后好不容易找回主人的小狗。

  江潮生动作一顿，“先把饭吃了。”

  “我不吃，”海弃舟扭头抗拒，第一次反抗江潮生的命令，“你不说清楚，我就不吃。”

  “说清楚什么？”这话正中江潮生下怀，他依言放下勺子，将海弃舟牢牢困在怀中。

  “阿舟，你不小了，我也不小了，我们难道要一直这样不清不楚吗？”

  “什么？”海弃舟没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从这话中听出几分能让二人关系重修旧好的意思。

  江潮生循循善诱：“乖宝，我长大了，要娶妻子，你长大了，也要娶妻。”

  “爹爹已经不年轻了，你也不小了，若是有一天乖宝要娶妻生子，爹爹又该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