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送葬大队，谁说将军死

  三日之后，镇北关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

  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从将军府开始，缓缓向着北城门移动。

  送葬的队伍，长得望不见尽头。走在最前面的，是数十名身披重孝，抬着巨大楠木棺椁的亲兵。

  紧随其后的，是同样一身孝服，神情哀戚，由杜淳搀扶着的秦柔。

  再往后，便是那数万名胸前系着白布，沉默前行的镇北关将士。

  从执掌一军的主将，到伙房里烧火的杂役，几乎所有人都来了。

  甲胄摩擦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股压抑的洪流，在寂静的关城内涌动。

  这不像是一场葬礼，更像是一场无声的示威，一场即将喷发的火山。

  李默站在城楼之上，看着下方那黑压压的人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身旁的幕僚，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副将，这不对劲啊！”幕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杜淳不是说，只是让那些老将会面送行吗？怎么连大头兵都跟来了？这几乎是倾巢出动了！他们要是趁机哗变，我们这点人手，根本挡不住！”

  李默的脸色阴沉如水，他自然也看出了问题所在。

  这哪里是送葬，这分明就是一场披着送葬外衣的武装游行！

  那股子沉默中所蕴含的巨大力量，让他都感到了一阵心悸。

  “妈的，又被那小子给耍了！”李默低声咒骂了一句，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他一挥手，城楼上的亲兵立刻张弓搭箭，对准了下方的队伍。

  “所有人听令，立刻返回营地，否则以叛乱论处！”李默的声音，在内力的加持下，如同滚雷般传遍了整个街道。

  下方行进的队伍，齐齐一顿。

  那些老将们纷纷抬起头，怒视着城楼上的李默，手中的兵器握得咯咯作响。

  眼看冲突就要爆发，杜淳却不慌不忙地松开秦柔，独自一人走上前，对着城楼上的李默，朗声喊道：“李副将，你这是何意？你我昨日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说好了？”李默冷笑一声：“我只答应让将军的旧部送行，可没答应让你把整个镇北关都搬空！杜淳，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兄，你误会了。”杜淳脸上露出一副诚恳的表情，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看看他们。”

  他指着身后那一张张悲愤的脸：“秦将军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有多重，你比我清楚。如今将军新丧，他们一个个都跟丢了魂一样，非要亲自送将军最后一程，不然就以死明志。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很为难啊！”

  “我若是不答应，他们现在闹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我！到时候兵荒马乱，万一让蛮夷趁虚而入，这罪责谁来承担？”

  “所以，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杜淳的语气，充满了“为了大局着想”的委屈：“让他们出去，在关外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这股子邪火泄了，再让他们回来。”

  “这样一来，既全了他们的忠义之心，也免了兵变的风险。等他们回来，一个个都成了霜打的茄子，到时候是杀是剐，还不是李兄你一句话的事？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啊！”

  这番话，说得是入情入理，句句都戳在李默的心窝子上。

  他最怕的，就是兵变。

  杜淳的这个提议，听起来虽然冒险，但似乎又是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

  把这群定时炸弹送出城去，让他们自己折腾，总比留在城里，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爆炸要好。

  李默看着杜淳那张写满了“我是为你着想”的脸，又看了看下方那些已经开始骚动的士兵，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摆。

  “副将，不可啊！”一旁的幕僚急忙劝道：“万一他们出城不回，那该如何是好？”

  “不回？”杜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这漫天风雪，指着关外那白茫茫的一片：“他们能去哪？这冰天雪地的，关外就是蛮夷的地盘。他们没了镇北关这个依靠，没了粮草补给，出去就是死路一条！他们不傻，哭够了，闹够了，自然会乖乖回来。”

  李-默的眼神闪烁不定，杜淳的话，很有道理。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秦柔突然有了动作。

  她猛地向前几步，对着城楼，凄声哭喊道：“李副将，我爹尸骨未寒，你难道连让他入土为安，都不能答应吗？你若是怕我们哗变，我秦柔愿以性命担保，若是他们有任何异动，我便自刎于此，绝无二话！”

  她说着，竟真的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锋利的匕首，抵在了自己那白皙的脖颈上。

  这一下，彻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默吓了一跳，他要是真把秦振天的女儿逼死在城楼下，那乐子可就大了。

  “好，本将就信你们一次！”李默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他挥了挥手，示意城楼上的士兵放下弓箭。

  “开城门！让他们去！我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之后，若是还不回来，休怪本将不讲情面！”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杜淳对着秦柔，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即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大军，高声喝道：“众将士，随我出城，送将军最后一程！”

  数万人的队伍，如同黑色的潮水，浩浩荡荡地涌出了镇北关。

  李默站在城楼上，看着那远去的队伍，心中总有一丝不安，但他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哼，一群乌合之众，谅他们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当这支队伍走出十里之外，彻底脱离了镇北关的视线后，杜淳猛地一勒马缰，高高地举起了手臂。

  “全军止步！”

  数万人的队伍，令行禁止，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马背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杜淳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或悲愤，或茫然的脸，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心里很乱。将军死了，你们就像是没了家的孩子。但是，我今天带你们出来，不是为了送死，也不是为了让你们当一群孤魂野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杜淳，去西州郡！我保证，让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有花不完的军饷，有穿不完的铠甲！我带你们，杀出一条血路，为将军报仇，为自己挣一个万世的前程！”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去西州郡？”

  “这不就是临阵脱逃吗？”

  “将军死了，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你算老几？”

  质疑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尤其是那些秦振天的老部下，更是个个怒目而视，仿佛要将杜淳生吞活剥。

  面对着数万人的质疑和愤怒，杜淳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慌乱。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和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向身后那口巨大的楠木棺材，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谁说将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