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 章兵临驿馆，请君入瓮

  驿馆门前，已成了一片愤怒的海洋。

  数以百计的百姓、商户和镖师，在杜淳的身后汇聚成一股无可匹敌的洪流，将小小的驿馆围得水泄不通。

  那一张张涨红的脸，一双双喷火的眼，汇聚成的滔天怒意，仿佛要将驿馆那朱红色的高墙都给融化。

  “开门！让那狗官周康滚出来！”

  “姓周的，你不是人！还我血汗钱！”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拆了你这驿馆！”

  怒吼声、咒骂声，如同滚雷一般，在西州郡的上空回荡。

  驿馆门口，十几个负责守卫的亲兵，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他们手持长枪，背靠着大门，组成了一道脆弱得可笑的防线。

  面对着眼前这黑压压的人潮，他们只觉得自己的双腿抖得如同筛糠，握着枪杆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这哪里是百姓，这分明是一群即将失控的野兽！

  “顶住！都给我顶住！谁敢后退一步，军法处置！”一名看似头目的亲兵色厉内荏地嘶吼着，可他自己的声音，都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显得微不足道。

  杜淳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双手负后，神情冷峻。

  他就像是一块定海神针，任凭身后的浪潮如何汹涌，他自岿然不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驿馆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在等，等里面的那个人自己滚出来。

  然而，他低估了民愤的力量。

  “跟他们废什么话！冲进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冲啊！”

  “抓狗官！”

  愤怒的民众再也按捺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向前涌去。

  那十几个亲兵组成的防线，在这股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有人被推倒在地，紧接着便有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踩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砰！”

  驿馆那扇坚固的朱红大门，在无数人的冲撞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轰然向内倒塌！

  烟尘弥漫中，愤怒的人潮，涌入了这座代表着朝廷威严的院落。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无比的怒喝，从正堂的方向传来。

  “反了！都反了！一群刁民，你们是想造反吗？！”

  周康终于现身了。

  他身着一袭官袍，头戴乌纱，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惊慌失措的亲信，从正堂里快步冲了出来。

  他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当他看到那被冲破的大门和潮水般涌入的百姓时，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被冒犯了权威的极度愤怒。

  他指着冲在最前面的人群，破口大骂：“谁给你们的狗胆，敢冲击朝廷驿馆！来人，都给我拿下，就地正法！”

  他这番话，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让冲在最前面的一些百姓，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对官府的敬畏，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

  场面，一时间竟有些诡异的安静。

  周康见状，心中稍定，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他以为，自己已经镇住了这群乌合之众。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地锁定了那个罪魁祸首。

  “杜淳，你好大的胆子，煽动乱民，围攻本官，你这是意图谋反！”他一上来，就扣了一顶天大的帽子。

  杜淳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分开人群，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康的心脏上。

  “周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杜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我不过是顺应民心，想来向大人您，讨一个公道罢了。”

  “公道？本官秉公办事，何来不公？倒是你，无凭无据，血口喷人！”周康梗着脖子，死不承认。

  “无凭无据？”杜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招手。

  罗山立刻会意，一把将那个假扮的“匪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像扔一条死狗一样，扔到了周康的脚下。

  紧接着，王员外颤抖着双手，将那封罪证高高举起。

  “周大人，这封信，您可认得？”杜淳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冬里的冰凌，又冷又硬。

  当周康的目光，落在那封熟悉的信函上时，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怎么可能？

  这封信，怎么会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着那封信，声音都变了调：“伪造的，这是伪造的，杜淳，你为了陷害本官，竟然伪造证据，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杜淳冷笑着打断了。

  “周大人，别急着否认。这封信，是从这位匪首的身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搜出来的。这位匪首，劫的是王员外的货。而王员外，就在这里。”杜淳的手一一指向当事人，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你说信是伪造的，难道这匪首是假的？这被劫的货物是假的？还是说，我西州郡上千父老乡亲的眼睛，都是瞎的？”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得周康晕头转向，哑口无言。

  他看着杜淳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只觉得那笑容比魔鬼还要可怕。

  他终于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从头到尾都为他精心设计好的，天衣无缝的局！

  “我……我……”周康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涔涔而下。

  完了。

  看着周康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原本还有些疑虑的百姓，此刻再无半分怀疑。

  “狗官，真的是他！”

  “杀了他，为民除害！”

  人群的怒火，被再次点燃，并且比之前烧得更旺！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周康吓得魂飞魄散，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本官乃是兵部侍郎，是天子钦命的督战官！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就是谋反！是要株连九族的！”

  这最后的保命符，果然还是起了作用。

  谋反”两个字，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人群的脚步，再次迟疑了。

  就在这关键时刻，杜淳的声音，悠悠响起。

  “周大人，你可曾听过一句话？”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周康，一字一顿地说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民心，便是这水。你玩弄民意，视百姓如草芥，早已失了这民心。你这艘官船，怕是也坐不稳了。”

  杜淳环视四周，对着所有百姓朗声道：“诸位，我知道大家心中有怒，但周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我们是来讨公道，而不是来造反的。”

  他话锋一转，再次看向周康，那眼神，如同看着网中的猎物。

  “周大人，你若真觉得自己是清白的，敢不敢接受本官的调查？”

  “为了证明你的清白，也为了平息民愤，从现在起，你这督战官的权力，暂时交由我来代管。驿馆之内，所有人员，一律不准外出，等候盘查。你可敢应下？”

  这哪里是商量，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逼宫！

  周康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看着杜淳那张势在必得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百姓，他知道，自己今天若是不点头，恐怕真的走不出这个院子。

  “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本官身正不怕影子斜！为了自证清白，本官就暂且让你代管几日！若是查不出什么来，本官定要你杜淳，死无葬身之地！”

  “好嘞！”杜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猛地一挥手，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罗山！”

  “属下在！”

  “从现在起，给我把驿馆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好好保护周大人的安全，在他洗清嫌疑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罗山领命，立刻带着一队士兵，将周康和他那几个亲信，团团围住。

  眼看着周康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士兵押回了正堂，院外的百姓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杜青天！”

  “杜大人真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啊！”

  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赞美，被士兵保护起来的周康，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再也抑制不住，喷了出来，眼前一黑，竟是直接气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