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失态的又何止是“家人”
作者:邀邀
“这里需要继续……”时砚的指尖停留在平板电脑的某行数据上,语气是工作状态下的绝对专注。
“叮铃铃——”桌面上那部象征内部紧急联络的座机,骤然炸响,蛮横地切断了专业语境。
时砚眉头微蹙,对姜穗做了一个简短“稍候”的手势。
姜穗会意,拿起自己的资料,安静地退到与办公室相连的休息隔间。
透过中式屏风的镂空,她看见他接起电话。
“哪位?”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但紧接着,姜穗看到他搁在桌面的另一只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挺直了半分。
“请他们上来吧。”他挂断电话,静坐了两秒。
然后,姜穗看到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
他抬起手,不是去整理理论上毫无凌乱的衣领,而是用指尖,极轻地拂过了左手手腕骨节处。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随后,他才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在紧张,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姜穗敏锐地察觉到。
这位连面对数据泄露危机都仿佛精密仪器般稳定的时总监,此刻竟因为一通访客电话,流露出近乎“失态”的预兆。
他甚至忘了,应该先让她离开。
姜穗起身,正想悄声告知自己先回会议室,办公室的门已被猛地推开。
“砚砚——”带着哭腔的女声率先冲破寂静,高跟鞋声凌乱而急促。
一位衣着精致却鬓发散乱的中年女人踉跄而入,身后紧跟着一位面色焦灼的年轻男子。
“孩子,求你……救救你爸爸!”中年女人想要抓住时砚的手臂,又在半空停住,只剩下哀求。
姜穗看着眼前的一幕思索着,是君馨和君聿……
“医院来电话,他车祸大出血,是那种稀有的熊猫血……血库告急,调血来不及了!砚砚,妈妈记得你也是,你一直都是……妈妈求你,跟我去医院,好不好?”
她的声音破碎,混合着恐惧与一种近乎本能的强势索取。
君聿上前一步,扶住母亲,看向时砚的目光复杂万分,焦急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尴尬与恳求。
“时砚,情况真的很危急。医院说……同型血者现场捐献是现在最可行的方案。拜托了。”
空气瞬间凝固。
隔着屏风,姜穗看到时砚的背影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那声情急之下的“妈妈”,也没有看君聿。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抛入喧闹洪水的沉默雕塑。
然后,姜穗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呼气声,几近于无声的嗤笑,裹挟着无尽的自嘲。
几秒钟的沉默被秒针放大成轰鸣。
就在君馨几乎要再次扑上来时,时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哪家医院?”
“市一院!我们现在就走,车在楼下!”君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时砚的小臂,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君聿也在一旁连声催促。
时砚没有挣脱。
他那一米八五的挺拔身躯,此刻在被拉扯的动作中,显出一种诡异的顺从与空洞,仿佛灵魂暂时抽离,只留下一具任由摆布的躯壳。
姜穗心中轻叹,正准备等他们离开后再悄然离去。
她轻轻拉开隔间的门,却猛地对上一张去而复返、近在咫尺的俊脸——
时砚竟然折返了!
“啪!”受惊之下,姜穗条件反射地将门又关了回去,结结实实让时砚吃了个闭门羹。
门外静了一瞬。
“姜穗。”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姜穗深吸口气,重新拉开门,脸上堆起毫无破绽的职业微笑:“抱歉时总监,您这门……弹性挺好。”
时砚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让她心里一咯噔,瞬间脑补了“灭口”剧本。
但他只是侧身走进办公室,语气已然恢复工作式的平淡:“三点前,把修订后的数据模型发我。泄露事件的初步报告,下班前我要看到。”
“好的,我们一定抓紧。”姜穗也迅速进入状态。
“砚砚!你怎么还磨蹭!拿什么这么要紧?!”君馨焦急的喊声从门外走廊传来,伴随着她折返的脚步声。
下一秒,她出现在门口,目光扫过姜穗,在极度的焦虑中完全失了分寸:“这位是?女朋友吗?给你过生日的?要不一起先去医院?路上说!今天我知道,是时砚生日,和阿聿同天生的,我知道的我知道,我们原本打算给阿聿操办的,这样……等阿聿爸爸好了,我给时砚也一起补上,好吗。”
时砚抬眸,看了君馨一眼,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嘴角勾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
嘲讽他们,还是嘲讽自己……他自己也说不准。
“阿姨,她是我项目合作方的负责人。”时砚的声音陡然介入,清晰而冷峻,同时一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姜穗挡在了身后半个身位,隔开了君馨探询的视线和意图拉扯的手。
“合作方……好好,不说这个。”
君馨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此,她只盯着时砚,“能走了吗?”
时砚“嗯”了一声,却再次转身走向办公桌。
在姜穗和君馨母子疑惑的目光中,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了一小盒……糖。
是那种儿时姜穗也爱吃的QQ糖。
君馨的焦急瞬间转化为被“不懂事”点燃的怒火:“时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多大了还惦记着吃糖?!”
时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用力握紧了那盒糖,塑料糖盒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喀啦”声。
他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只说:“走吧。”
姜穗跟随他们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瞬,她的目光掠过门外——
门的外侧,是紧紧相依、神情同步的君馨与君聿,焦虑与担忧将他们牢固地捆绑在一起,目光如灼热的探照灯聚焦于时砚。
门的里侧,是独自而立、唇线紧绷的时砚,他握着那盒与眼前危急格格不入的糖,周身弥漫着一种冰冷的孤寂。
一扇门,划开两个世界。
一边是血脉相连、患难与共的“家人”;另一边,是曾被那个家庭接纳又剥离,如今在紧急关头被记起“有用”的、孤零零的个体。
姜穗那时并不知道,这个瞬间会如此清晰地刻在她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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