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他一直把你当榜样

  这赞许的余音还没散尽，江川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先别急着放鞭炮。大梁正了，毛刺还不少。”

  这一盆冷水泼得那叫一个猝不及防。

  谢小金刚松下去的肩膀瞬间又绷紧，田壮壮眼里的光也跟着闪烁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这滋味，比刚才等待宣判还难受，那是刚把你捧上云端，又拽着脚脖子让你往下看万丈深渊。

  江川没理会两人的心理过山车，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剧本上点了两下。

  “看这儿，第六场，桑桑去做客这场戏。”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线。

  “这一段转场，太硬。上一秒还在胡同口的大全景，下一秒直接切进屋里的特写，中间的情绪铺垫呢？观众的情绪不是水龙头，说开就开，得有个起承转合的引子。哪怕是给个门帘掀动的空镜头，或者是一声远处传来的鸽哨，那味儿就不一样了。”

  江川一边说，一边在空白处飞快地勾勒这几个分镜草图，嘴里蹦出的词儿虽然不是学院派的那些洋词，却句句直戳要害。

  田壮壮伸长了脖子，盯着那些潦草却神韵十足的线条，眼里的惊愕一层层漫上来。

  谢小金更是把那个笔记本翻得哗哗作响，生怕漏记了一个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一讲，日头就从头顶偏到了西墙根。

  两个小时，江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茶缸里的水续了三回。

  直到夕阳把院子里的葡萄架拉出长长的影子，江川才把笔帽一扣，往桌上一扔。

  “行了，大概齐就这些。剩下的，那是水磨工夫，你们回去自己再琢磨琢磨。戏是磨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田壮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冲江川鞠了一躬。

  “江老师，我是真服了。在学校我也看了几遍，觉得小金改得挺顺溜，您这一扒皮，我才看见骨头里的缝。您这一刀，稳准狠。”

  “少拍马屁。”

  江川摆摆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起身往厨房走。

  “都不许走啊，今儿尝尝我的手艺。改本子费脑子，得补补。”

  小院里烟火气升腾，这一顿饭吃得虽然简单，但那股子惺惺相惜的热乎劲儿，比那陈年的二锅头还醉人。

  饭后送走两人，江川看着天边那轮弯月，心里盘算着明儿的行程。

  次日清晨，日头刚冒尖。

  地坛公园附近的那个小院里，轮椅上的石铁升正皱着眉头，一脸的不安。

  院子当间，刘壮壮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正挥舞着大扫帚，把那陈年的落叶扫得尘土飞扬。

  接着又是劈柴，又是提水，跟个不知疲倦的牲口似的。

  “壮壮！快放下，那是客人干的活吗？”

  石铁升摇着轮椅想过去拦，可那轮椅在坑洼的土地上走得艰难。

  江川倚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铁升哥，你就让他干。这小子早饭吃了我五个包子，那浑身力气没处使，憋得慌。让他出出汗，我这一大早的饭钱才不算白瞎。”

  石铁升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川，你这也太……我这就想见见这孩子，哪能让人家来当苦力。”

  江川神色稍微正经了些，手伸进裤兜，摸出一沓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走过去，往石铁升盖着毛毯的腿上一搁。

  那是厚厚一沓大团结。

  石铁升一愣，手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往后缩。

  “这是干什么？江川，你这是埋汰我？”

  “不是我给你的，是替人捎的。”

  江川按住石铁升要去推钱的手，力道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汪梭给的。”

  听到这个名字，石铁升的动作僵住了，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那是怀念、惋惜，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他……他在广州还好吗？”

  “好着呢，倒腾电子表，赚得盆满钵满。这小子现在是暴发户了，但也心虚。”

  江川蹲下身，视线与石铁升齐平，语气放缓，却字字如钉。

  “铁升，汪梭那人你也知道。心比天高，可那是以前。现在他把文学这碗饭给砸了，去搞投机倒把，心里头那是无论如何都过不去那个坎儿。他把这钱给我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石铁升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扶手，那是常年寂寞打磨出的光亮。

  “他一直把你当榜样。他说他逃了，做了逃兵，去钻钱眼儿了。可你还在坚持，在这个破院子里，守着这堆文字过日子。这钱，是他那是买个心安，也是替他在文学这条道上，给你凑个盘缠。”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树，叶子沙沙作响。

  石铁升的眼眶湿润了。

  良久，他长叹一声，手颤巍巍地放在那沓钱上，像是抚摸着那位远方朋友未竟的梦想。

  “那……我就替他收着。”

  这气氛正有些凝重，那边刘壮壮把最后一块木头劈开，一声脆响，打破了沉默。

  他把斧头一扔，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响。

  “舅！石大爷！这活儿干完了，啥时候开饭啊？我这肚子都唱空城计了！”

  江川嘴角抽了抽，恨不得上去给这吃货一脚。

  这刚才铺垫好的悲情氛围，全让这小子给搅合了。

  他把刘壮壮扯到一边，压低声音数落。

  “你个饿死鬼投胎啊？哪有上人家里做客，还要饭吃的？那是你石大爷，不是食堂大爷！还要脸不要了？”

  刘壮壮一脸无辜，梗着脖子，声音却一点没小。

  “舅，你这话就不对了。都到我石大爷家里了，我又不是外人。咱们这关系，那叫……那叫啥来着？对了，莫逆之交！既然是自己人，吃顿饭咋了？”

  这话粗理不粗，透着一股子北方汉子的憨直和热乎劲儿。

  石铁升看着这俩活宝，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散了个干净，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对！壮壮说得对！不是外人！”

  他猛地转过轮椅，冲着屋里那是气沉丹田地吆喝了一嗓子，那是久违的精气神。

  “爸！小兰！别在那瞎忙活了，赶紧做饭！”

  说着，他抓起腿上那沓还带着体温的大团结，从中抽出两张，递给刚从屋里跑出来的妹妹石兰。

  那手势，那是相当豪气。

  “小兰，去街口供销社！切几斤五花肉，要肥点的！今儿咱们改善伙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