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那以后……总有机会再见面的吧？

  刘壮壮呼哧带喘地瘫坐在椅子上，还没等他这口气倒匀，周围呼啦一下围上来四五个人。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张丰毅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个疙瘩，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这货。

  “昨儿晚上彻夜不归，今儿早上还迟到。刚才老张在办公室那嗓门，我们在走廊尽头都听见了。老实交代，昨晚到底干嘛去了？是不是跟哪个胡同的大妞钻防空洞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起哄的笑声。

  刘壮壮抓起衣领子胡乱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翻了个白眼。

  “去去去，少拿你们那肮脏的思想以此度人。我是那种人吗？”

  “你不是？”

  沈丹萍手里拿着剧本，眼角含笑地凑过来，用剧本卷成的筒轻轻敲了敲刘壮壮的肩膀。

  “平时排练结束，你是跑得最快的，不是去食堂抢饭就是回宿舍躺尸。昨儿个突然失踪，连个招呼都不打，必定有鬼。”

  刘壮壮被这一帮人挤兑得没脾气，端起旁边不知是谁的大茶缸子，咕咚灌了一口凉白开。

  “别瞎琢磨了。昨晚我家里人来了，我去找我老舅了。”

  “编，接着编。”

  张丰毅乐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不信。

  “咱们同班这么久，谁不知道谁啊？你刘壮壮那是沪城来的。你在四九城里举目无亲，哪儿蹦出来个老舅？地里长出来的？”

  “嘿！怎么说话呢！”

  刘壮壮急了，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震得里面的水溅出来几滴。

  “怎么就不能有老舅了？亲的！昨晚我就住他那儿，要不是为了陪我老舅吃早饭，我也不能迟到。”

  见这傻大个说得信誓旦旦，脸红脖子粗的，不像是在撒谎，大伙儿心里的疑团更大了。

  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方舒，这时候走了过来。

  她目光在刘壮壮脸上扫了一圈。

  “刚才我在走廊喊你的时候，你跟谁在一块儿？”

  “就我老舅啊。”

  刘壮壮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方舒摇了摇头。

  “不可能。刚才我就看见咱们系张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旁边……好像是有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但我没瞧见什么长辈模样的人啊。”

  张丰毅一听这话，更来劲了，伸手指着刘壮壮的鼻子。

  “听听！露馅了吧？方舒那眼神多毒，连她都没看见，你小子还敢在这儿信口开河。赶紧招了，是不是去黑市倒腾东西让人扣了？”

  刘壮壮委屈得差点当场哭出来。

  这年头说真话怎么就没人信呢。

  “哎哟喂，我的姑奶奶，我的亲战友们！张老师旁边那个年轻人，那就是我老舅！”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刘壮壮，又面面相觑。

  那表情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那个……年轻人？”

  方舒回忆着刚才惊鸿一瞥的身影。

  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看着顶多二十出头。

  “刘壮壮，你那是老舅？那是老弟吧？”

  有人忍不住插科打诨。

  “去你的！”

  刘壮壮没好气地白了那人一眼。

  “少见多怪。我姥爷那是老来得子，五十多岁才有的我老舅。论辈分，他就是比我大。论年纪，他也就比我大三岁。这在农村多了去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这一解释，逻辑倒是通了。

  但这反差实在太大，大伙儿还是觉得有点魔幻。

  “那你这小舅舅是干嘛的？”沈丹萍好奇心上来了，拉了把椅子坐下，“能让张老师那火爆脾气瞬间熄火，还跟送大佛似的把你送出来，肯定不是一般人吧？”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刘壮壮嘿嘿一笑，那股子嘚瑟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他是作家。”

  “切——”

  周围又是一片嘘声。

  这年头，写过两首打油诗的都敢自称诗人，写过两篇豆腐块的都敢说是作家。

  “还有呢，他是《钟山》杂志社的编辑。”

  张丰毅却还是不以为然，撇了撇嘴。

  “编辑就编辑呗，我也认识几个报社的编辑。这就能让张老师另眼相看？”

  刘壮壮看着这帮有眼不识泰山的同学，心里那个急啊。

  他也不藏着掖着了。

  “《钢琴师》知道吗？”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1983年，要是没听过《钢琴师》，那基本等于文盲。

  那可是前阵子红遍大江南北，连广播里都天天播的作品。

  “你……你说什么？”

  沈丹萍颤抖着问。

  “那是我老舅写的！还有那什么《天下无贼》，也是他写的！”

  刘壮壮昂着头，“我老舅叫江川！如假包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七荤八素。

  “等等……”

  张丰毅猛地从桌子上跳下来，脸上的不屑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是说江川？人艺那个新戏《潜伏》的编剧，也叫江川！”

  这回轮到刘壮壮愣住了。

  他眨巴着牛眼，一脸茫然。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就知道他是写小说的，昨儿个他好像是提过一嘴什么剧本……”

  “那是肯定是了！”

  张丰毅激动得原地转了两圈，右拳狠狠砸在左手掌心里。

  “我就说张老师怎么突然变脸了！《潜伏》首演那天我也蹭票去看了，那戏太牛了！绝对是咱们学编剧、学表演的教科书！编剧栏上明明白白写着江川的名字！我当时还在想这是哪路神仙，没想到啊……居然是你舅舅！”

  “卧槽！壮壮，你深藏不露啊！”

  “以后咱们要是排毕业大戏，能不能请你舅舅来指导指导？”

  “壮壮哥，刚才是我声音大了点，晚上我请你吃红烧肉！”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围着刘壮壮，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年头，有才华的作家那就是明星，比后世的流量小生受尊崇多了。

  只有方舒，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圈。

  她没有跟着起哄，也没有说话。

  那颗原本平静的心，此刻却突突直跳。

  江川。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早就不是简单的两个字了。

  自从那篇《天下无贼》在杂志上发表，她就反反复复读了十几遍。

  那种文字里的灵气，那种对人性的洞察，让她这个自视甚高的天之娇女都深深着迷。

  她曾在脑海里无数次勾勒过这位作家的形象。

  或许是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或许是个愤世嫉俗的眼镜男。

  可她万万没想到。

  刚才在走廊尽头，那个穿着白衬衫、沐浴在晨光里的英俊青年，竟然就是他。

  方舒微微低下头，借着整理剧本的动作，掩饰住嘴角那的弧度。

  刚才自己还叉着腰骂街，那一幕……没被他看去吧？

  想到这里，她的脸颊竟然有些发烫。

  她抬起头，看向被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唾沫横飞的刘壮壮，那一向嫌弃的眼神里，第一次多了期待。

  既然是亲舅舅。

  那以后……总有机会再见面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