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算了吧。这兔子还不吃窝边草

  年味儿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膨胀开来。

  《钟山》杂志驻京办事处的编辑部里，平日里那些关于文学流派、意识流还是现实主义的争论统统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躁动不安的欢快劲儿。

  这最后一天班，大家的心思早就不在稿纸上了。

  沈朝辉端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站在结着冰花的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张平日里总是严肃紧绷的脸，此刻也松弛了下来。

  “这一年，过得可是真快啊。眨眼就是又一春，白驹过隙，不外如是。”

  “可不是嘛。”

  接话的是姚莹莹，她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边，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瓜子，嗑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瓜子皮在桌角堆成了一座小山

  “想去年这时候，咱们编辑部才大猫小猫两三只，七八个人，三五条枪，冷清得能听见耗子叫。哪像现在，连走路都得侧着身。”

  “那是，今非昔比喽。”

  陈为民正忙着整理最后一批退稿信，闻言抬起头，满面红光地接茬：“今年咱们这是人丁兴旺，兵强马壮。咱《钟山》现在的势头，那是芝麻开花节节高，走出去腰杆子都硬。”

  “腰杆子硬不硬我不知道，我这兜里可是软得很。”

  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小柳，也就是没人权的年轻人，现在有了名字，叫柳芝琳。正百无聊赖地用笔尖戳着桌上的橡皮，一双杏眼不停地往门口瞟。

  “这都几点了？财务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这一年到头就盼着这最后的一哆嗦呢，是不是该发工资了？”

  正巧江川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刚买的一兜子冻梨。听到这话，他把冻梨往桌上一搁，乐了。

  “我说柳大编辑，你这眼里除了孔方兄还有没有点文学理想？这一进门就听见你在这儿哭穷。赶紧的，你自己跑腿问问财务去，要是真忘了，你这年怕是要喝西北风。”

  小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顺手从兜里拿了个最大的冻梨。

  “去去去，你这种大作家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对了，江大才子，你那本《钢琴师》卖得咋样？”

  姚莹莹一听这话，瓜子也不嗑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探过头来：“对啊江川，透个底呗，是不是赚翻了？”

  江川也不客气，拉过把椅子坐下，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也就那样吧，还凑合。那天我去王府井书店转了一圈，也就那样，不过听书店经理说，年后还得加印。唉，这年头，写书是个苦力活，哪有姚姐你们坐办公室舒服。”

  “切！”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江川顺杆往上爬，嘿嘿一笑，指着姚莹莹：“姚姐，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这种天赋和运气，那是羡慕不来滴，这是老天爷赏饭吃，我也没办法啊。”

  这话一出，连在那边装深沉的沈朝辉都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臭得瑟，整个办公室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就在众人笑闹间，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财务室的老张头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挥舞着一张单子。

  “别贫了！工资条到了，不想领钱的继续聊啊！”

  刚才还懒洋洋的一群人瞬间像是打了鸡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江川也不急，慢悠悠地跟在队伍最后面。

  领工资的队伍排到了走廊上，因为是好几个部门一起发，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江川的视线忽然定住。

  在前面隔着几个人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姑娘。

  在这个满眼皆是黑蓝灰工装的年代，那抹米色显得格外扎眼。更特别的是她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脖子上围着一条鲜红的围巾，侧脸轮廓精致得像是一尊瓷娃娃，站在那一堆大老爷们中间，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周围几个年轻男同事显然也都注意到了，一个个虽然假装在看工资条，眼珠子却恨不得黏在那姑娘身上，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陈为民领完钱往回走，正好看见江川伸着脖子在那儿瞧，不由得用手肘捅了捅他，“怎么着？眼直了？那是咱们社里叶老师的千金，叫叶雯。刚调来没多久，在美术组。你要是有意思，哥哥我给你牵个线？这可是咱们社的一朵花啊。”

  江川收回目光，淡定地摇了摇头。

  “算了吧。这兔子还不吃窝边草。”

  陈为民翻了个白眼，一脸你小子装什么正人君子的表情。

  “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多少人排队想认识都没门路呢。你满脑子到底在想点啥？”

  江川只是笑笑，没接茬。

  他想什么？

  他想的是这姑娘的气质，倒是挺适合以后小说里某个角色的原型，至于谈恋爱？

  这年头搞事业才是硬道理。

  领完了那叠厚实的钞票，社里又开始发年货。

  江川在食堂混完了年前最后一顿散伙饭，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年货一股脑地绑在了自行车后座上，车把上还挂着那兜没吃完的冻梨，晃晃悠悠地骑出了大院。

  寒风凛冽，但这车上的东西让人心里踏实。

  他没回那个空荡荡的宿舍，而是径直骑到了万家宝万先生的家。

  到了门口，才得知万先生去作协开会了还没回来，只有师母李玉茹在家正在和面准备包饺子。

  “哎哟，小江啊，你这是干什么？”

  李玉茹看着江川大包小包地往屋里提东西，连忙擦着手上的面粉迎上来，满脸嗔怪：“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咱们家什么都不缺，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留着自己吃啊。”

  江川把那桶油放在墙角，米袋子搁在面缸旁，一边喘气一边笑着摆手。

  “师母，您就别跟我客气了。社里发得多，我那宿舍连个火都开不了，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放着也是长毛，不如拿来给您和万老师添个菜。再说了，我在您这儿蹭吃蹭喝的次数还少吗？”

  李玉茹看着这满头大汗的年轻人，心里一暖，“你这孩子，就是嘴甜。行，东西放下，今晚就在这儿吃！咱们包饺子，猪肉大葱馅的，老万还得一会儿才能回来，你陪师母唠唠嗑。”

  江川也不矫情，帮着把东西归置好，却没坐下。

  “师母，饭我就不吃了。这大过年的，我这儿还有点事儿得去办。等万老师回来了，您替我带个好，给他拜个早年。”

  李玉茹再三挽留，甚至拉住了他的袖子，非要留他过年。

  在这个讲究团圆的日子里，她是真心心疼这个只身在京闯荡的年轻人。

  江川心里感动，但那件事一直挂在心头，只得再三推辞，好不容易才从万家脱身。

  重新骑上自行车，寒风吹得脸颊生疼。

  江川紧了紧围巾，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车头一拐，朝着另一个方向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