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这怎么能叫忽悠？

  话题一转到小说上后，汪梭喉咙里的话，吞不下，吐不出。

  谁不想住大房子？

  谁不想在这皇城根底下有个安身立命的窝？

  可想想江川这气派的院子，再想想自己那挤得转不开身的筒子楼，那点原本因酒精升腾起的豪情，瞬间化作了满腹的酸水。

  “写个屁。”

  汪梭声音有些发涩，“心都被这世道搅乱了。看着你这一掷千金的架势，我那一字几分钱的稿费，哪怕写断了手，也就够买你这一块地砖。这落差太大，笔杆子提不起来。”

  “矫情。”

  江川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老汪，你这是典型的只想吃肉不想挨打。想赚钱又怕沾一身铜臭，想清高又受不了清贫。稍微有点心理落差，就垂头丧气，把责任都推给环境。”

  汪梭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恼怒，借着酒劲嚷嚷：“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现在是有房有款，当然能在那儿谈笑风生说什么‘心静’。我要是有这院子，我比谁都静！你那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我饱汉子？”

  江川气乐了，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这才赚几个钱，你就眼红成这样？觉得我不理解你的苦闷？”

  汪梭梗着脖子，没吭声，但那表情分明就是默认。

  江川摇了摇头，转脸看向林业：“林大才子，给老汪讲讲，我刚进文讲所那会儿是什么德行。是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副文坛新星的体面样？”

  林业闻言，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坏笑。

  “那哪能啊。老汪你是不知道，这孙子刚来报道的时候，那一身匪气，我都以为是哪儿来的倒爷走错了门。整天惦记着怎么倒腾国库券，怎么去秀水街练摊儿，对上课是一点兴趣没有。那时候大家都说，江川这小子，迟早得被开除。”

  汪梭愣住了，诧异地看着江川。

  在他印象里，江川虽然行事乖张，但在文学造诣上那是没得说的，怎么会有这么一段黑历史？

  江川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呼出一口白气，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听见没？那时候我心比你还乱。我写那篇《刷子李》，纯粹就是为了骗点稿费当启动资金。我觉得写书没前途，穷酸腐儒救不了自己，我就想做生意，想当万元户。”

  他顿了顿，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

  “后来是误打误撞进了那个圈子，被那个氛围逼着，心才慢慢沉下来。也就是那时候我才明白，只有先把心里的杂草拔干净，不管是种庄稼还是盖房子，才能成事。后来这长篇小说，就是心定之后的产物。”

  江川走到汪梭面前，重重地拍了拍汪梭的肩膀。

  “老汪，你是个聪明人，比我们要通透。你不浮躁，你有阅历。只要你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羡慕嫉妒恨都扔了，你肯定有所为。”

  他低头沉默了许久。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院子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良久，汪梭缓缓点了点头，苦笑一声：“你说得对。我就是太贪心，既想要文人的名声，又眼馋商人的钱袋子。两头都想占，结果两头都没着落，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

  “你那不是贪心。”

  “你这就是纯粹的没过青春期，躁动。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滚蛋！你嘴里就吐不出象牙！”

  汪梭被气笑了，抬腿虚踢了江川一脚，原本阴郁的气氛消散了不少。

  江川侧身躲过，神色却严肃了几分。

  “不开玩笑，老汪。你现在的状态，必须得做个决断。要么，两耳不闻窗外事，把这什么房子、票子都忘干净，死磕文学，在这条道上走到黑；要么，趁早扔了笔杆子，这年头遍地是黄金，凭你的脑子，下海经商未必不能闯出一片天。最忌讳的就是骑墙，容易扯着蛋。”

  要么静心创作，要么下海经商。

  这八个字在汪梭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他看着眼前这座尚未完工却已显峥嵘的四合院，又想了想这几日为了几块钱稿费低声下气的窘迫，眼中的迷茫逐渐被一股狠厉所取代。

  咕咚。

  汪梭仰起脖子，将瓶底剩下的二锅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像火线一样烧过喉咙，直冲脑门。

  啪！

  空酒瓶被他重重地拍在影壁前的石墩上。

  “好！”

  汪梭双眼通红，喷着酒气，大吼一声：“江川，你把我骂醒了！这穷酸文人的鸟气我受够了！我要辞职！我要停薪留职！老子不写了，老子要下海！我也要赚钱买大院子！”

  这一嗓子，把旁边看戏的林业吓了一跳，烟都掉在了地上。

  江川也愣住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心里一阵荒谬感油然而生。

  我费尽口舌给你灌心灵鸡汤，是想劝你静下心来好好当个大作家，结果你听出了个弦外之音，要去当倒爷？

  这剧本不对啊！

  刚想开口劝阻，江川脑子里突然闪过前世关于汪梭的记忆。

  这老小子在成名之前，确实折腾过好几年生意，开过饭馆，倒过药材，结果赔得底裤都不剩，最后走投无路才重新拿起笔，把那些商海沉浮、人情冷暖写成了传世经典。

  那是他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必经之路。

  话到嘴边，又被江川咽了回去。

  有些亏，是必须要吃的；有些弯路，是必须要走的。

  不让现实狠狠扇几个耳光，汪梭那骨子里的文人酸气就去不掉，那股子看透世俗的辛辣劲儿也练不出来。

  “行，有种。既然决定了，那就去闯。等你赔得裤衩都没了的时候，记得来找我，这院子大，也就是给你留个铺盖卷的事儿。”

  汪梭走了。

  那辆二八大杠，被他蹬出了风火轮的气势，歪歪扭扭地消失在胡同拐角。

  直到那背影彻底融进暮色里，一直在旁边默默抽烟的林业才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狠狠碾灭。

  “江川，你这嘴是开了光还是抹了毒？”

  林业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打量。

  “老汪可是个实在人，你就这么忽悠他？真要是赔个底掉，他不得拿刀砍你？”

  江川耸了耸肩，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淡定笑容。

  他转身看着那一地狼藉的空酒瓶，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领。

  “这怎么能叫忽悠？我这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给他指点迷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孔方兄，那是心魔。心魔不除，文章难成。让他去商海里呛几口水，也就清醒了。”

  “拉倒吧你。”

  林业被气笑了，摇着头去推自己的车，“指点迷津？我看你就是嫌这院子清静，想把他也踢进那泥潭里去。不过话说回来，老汪那性子，确实得磨磨。”

  两人又调侃了几句，林业跨上车，伴着链条的摩擦声远去，留下江川一人站在还未完工的四合院门口，望着京都冬日铅灰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