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江，你太不可思议了！

  江川之所以没还价，甚至连多一句废话都欠奉，归根结底就一个原因，不值。

  那破院子别说七千，就是倒贴两千让他去修，他都得掂量掂量。

  南城这地界，离《钟山》杂志社的驻京办实在太远。

  每天光是通勤就得耗去两个钟头，对于他来说，这时间成本太高。

  推着石铁升往回走的路上，江川心里那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他看这房子，本意也就是探探虚实，摸摸行情的底。

  眼下兜里揣着五千多块巨款，在这年头绝对算是个万元户预备役。

  但要想在东城或者西城那种皇城根儿底下，拿下一套格局方正、风水养人的四合院，没有六千块现大洋，这事儿连门都没有。

  好饭不怕晚，好房不怕磨。

  只要兜里有钱，就不怕碰不着那个必须要卖祖产的败家子。

  把石铁升安顿好，又陪着聊了几句宽心话，江川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彻底擦黑。

  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隔壁205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何金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见是江川，两眼立马放光。

  “哎哟，江大作家，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怎么着？有事儿？”

  “白天有个外国小伙子来找你，中文说得那是相当地道，好像叫什么……肯特？让你回来务必去找他一趟，说是稿子有信儿了。”

  何金一边说，一边拿眼角余光打量江川。

  “肯特？”

  江川眉梢一挑。

  何金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

  “江川，给哥们儿透个底，你这稿子是往哪儿投的？怎么还是外国人来送信？”

  “没什么，瞎写的一个短篇，投着玩儿。”

  次日一下班，江川跨上那辆二八大杠一路风驰电掣直奔京大校园。

  肯特正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本线装书看得津津有味。

  见江川气喘吁吁地停下车，这金发碧眼的美国小伙儿立马扔下书，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

  “Oh！江！我的朋友！”

  这一个热情的熊抱，差点把江川午饭给勒出来。

  肯特松开手，在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全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这段时间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去文讲所找你，门房大爷说你结业了。上帝保佑，幸亏碰到了你以前的那个讲师，才告诉我你去了《钟山》杂志社高就。”

  江川把自行车支好，脸上挂着淡笑。

  “没办法，工作调动，身不由己。一直在忙入职的事儿，没来得及通知你。”

  “听说，有信儿了？”

  肯特神神秘秘地从怀里的皮包中掏出一个信封，在江川面前晃了晃。

  “江，你是个天才！你知道吗？你的稿子发表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块石头真正落地时，江川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那可是《埃勒里·奎因推理杂志》！

  “真的录用了？”

  肯特重重地点头，把信封塞进江川手里。

  “千真万确！这是样刊，还有支票。他们按照最高标准给的稿费，税后一共两千六百四十刀。我知道你在国内兑换支票不方便，特意去中国银行帮你换成了人民币。”

  说着，肯特又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

  “现在的官方汇率是一比一点六，一共是四千二百二十四元人民币。我都给你取出来了，全是崭新的大团结。”

  江川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感受着里面纸钞的厚度，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着肯特的面撕开信封。

  江川刷刷刷点出一百四十一张，又数出八张一块的，凑足了一千四百零八元。

  “拿着。”

  江川把这一大摞钱拍在肯特胸口。

  肯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住。

  “江，这……”

  “咱们说好的，亲兄弟明算账。这一份是你应得的佣金，没有你帮忙翻译润色，这稿子也就是一堆废纸。”

  肯特看着手里的巨款，又看看江川真诚的眼神，没再推辞，只是郑重地把钱收好。

  “江，你是个讲究人。能跟你合作，是我的荣幸。”

  两人相视一笑。

  江川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走！叫上马克他们，今儿个我请客，全聚德！咱们不醉不归！”

  这年头的全聚德，那可是京城餐饮界的金字招牌，哪怕是外宾来了也得去尝尝鲜。

  当江川领着肯特、马克，还有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日本姑娘岛田美子走进店里时，立刻引来了一片注目礼。

  一行六人，要了个包间。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当其他人得知江川的小说竟然登上了美国的顶级推理杂志时，包厢里瞬间炸了锅。

  马克嘴里塞着荷叶饼卷鸭肉，含糊不清地嚷嚷着。

  “天哪！上帝！江，你太不可思议了！那是《埃勒里·奎因》？很多美国作家写一辈子都上不去的杂志！”

  “太神奇了……一个中国作家，写的故事却征服了大洋彼岸的读者。”

  肯特得意洋洋地抿了一口茅台，虽然辣得直咧嘴，但架势十足。

  “这就是文学的魅力，这就叫做文化无国界！”

  江川举起酒杯跟肯特碰了一下，调侃道。

  “行啊肯特，这成语用得一套一套的，现在的中文造诣越来越高了，赶明儿你也别当翻译了，直接改行说相声去得了。”

  众人哄堂大笑。

  岛田美子却没笑，满眼崇拜地看着江川。

  “江君，其实我最近一直在读您的新小说《钢琴师》。虽然我的中文水平有限，有些深奥的地方还需要查字典，但这并不妨碍我被那个故事深深打动。您笔下的文字，有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江川有些意外，转头看着这个文静的日本姑娘。

  “《钢琴师》？你能看懂那些复杂的历史背景和情感纠葛吗？”

  岛田美子用力点了点头。

  “能！艺术是共通的。江君，您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江川刚夹起一筷子鸭肠，手一抖差点掉桌上。

  “英雄？打住打住，美子同学，我就是个写字的，这帽子扣得太大了，哪有什么英雄？”

  岛田美子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江川的自谦，只是一脸认真地坚持着。

  “能写出那样作品的人，就是英雄。”

  这一顿饭吃得那是风卷残云。

  六个人，整整干掉了三只烤鸭，桌上的四个盘子更是连葱丝都没剩下，这才心满意足地剔着牙从全聚德晃荡出来。

  马克拍着圆滚滚的肚皮，一脸陶醉地看着全聚德的招牌。

  “烤鸭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我想我这辈子，哪怕天天吃，我也不会感到厌烦！”

  肯特却摇了摇头，摆出一副老北京的派头。

  “那是你还没吃出门道。烤鸭虽然好，但太过油腻，我觉得还是爆肚最香，尤其是刚出锅的肚仁儿，那是人间至味。”

  江川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后，看着这群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听着肯特那一嘴带着京片子味的中文，忍不住笑出了声。

  “肯特，你小子现在是越来越接地气了，连爆肚都知道。照这么吃下去，我看你也快成个地道的北京爷们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