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是想买那种独门独户的院子？

  石铁升认识江川满打满算也就半年。

  大半年光景，《天下无贼》那股子劲儿还没过，《钢之琴》又来了，紧接着就是那个长篇《钢琴师》。

  这也就算了，二十万字的长篇大部头刚扔出去，转手又给北京人艺整了个话剧本子。

  这哪是写书啊，这是印钞票呢。

  石铁升把轮椅往煤炉边挪了挪，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看怪物的神情。

  这不仅仅是才华的问题，这是要命的效率。

  屋里的木头窗棂年久失修，冷风顺着缝隙呜呜往里灌。

  石铁升的老父亲手里提溜着半簸箕煤块，沉默地给炉膛添了把火。

  炉火一下窜上来，映红了江川那张年轻却并不稚嫩的脸。

  江川把手伸到炉火边烤了烤，随口抛出一句。

  “铁升兄，跟你打听个事儿，这附近的胡同里，有谁家要卖房子的么？”

  石铁升正在翻杂志的手一顿，抬头看着他。

  “买房？你这是要在北京扎根了？不过这年头大家都盼着分房，那筒子楼多好，你怎么想起买这破平房了？”

  “楼房那是鸽子笼，哪有四合院接地气。自个儿的小院，种棵石榴树，养缸金鱼，那才叫日子。”

  正在旁边案板上切葱花的石兰撇了撇嘴，手里的菜刀剁得案板砰砰响。

  “得了吧江大哥，您那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种树养鱼呢，光是冬天这倒尿盆的罪就够您受的。大清早顶着寒风往胡同口公厕跑，那滋味，谁跑谁知道。”

  江川也不恼。

  “那咱就在院里自己修个厕所，接个化粪池，不就齐活了？”

  石兰切菜的手一停，竟无言以对。

  有钱，确实能把这所有的不方便都变成方便。

  石铁升截住了话头，目光有些复杂。

  “你是想买那种独门独户的院子？”

  “对，不论大小，只要产权清晰，独门独户就行。”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掩饰不住的羡慕。

  为了这间小小的西屋，为了石铁升能有个安静写作的地儿，全家人那是跑断了腿，求爷爷告奶奶，甚至石铁升摇着轮椅在街道办门口堵了两年，才算是有了这么个安身立命的窝。

  人家倒好，张嘴就要买个独院。

  石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脆生生地问。

  “江大哥，您心里有个谱吗？这买院子得多少钱啊？”

  “我这不就是先问问嘛，要是太贵，咱也买不起，毕竟还得攒钱娶媳妇不是。”

  江川打了个哈哈。

  石铁升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突然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隔壁张婶，前两天念叨过一嘴，说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外甥要卖房还赌债还是怎么着。”

  江川一听，眼睛亮了。

  这年头买房难，难就难在信息闭塞。

  既然有现成的消息，那必须得抓住。

  他二话不说，起身推着石铁升就往外走。

  “走走走，择日不如撞日，咱们问问去。”

  到了隔壁，张婶正在院里择菜，一听江川要买房子，她一把扔下手里的烂白菜叶子，油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

  “哎哟喂，小伙子你看得准！我那外甥的院子就在南城，虽然破了点，但那是真材实料的老宅子！”

  江川一听南城，心里更有底了。

  “张婶，这地界我也熟，大概在哪个位置？”

  “稍微有点远，离菜市口还得往南二十里地呢。”

  江川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当空。

  “成，那就麻烦张婶受累给带个路。不过咱先不急，吃了晌午饭再去。”

  回到石家，石兰在逼仄的小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她可是巴不得江川天天来，这主儿一来，家里的伙食标准直接从温饱线拉到了小康水平。

  一顿饭吃得满嘴流油。

  饭后，江川本想着自己骑车带张婶去，石铁升却死活不干，非要跟着去看看。

  “我在屋里憋得快长毛了，正好出去透透气，给你参谋参谋。”

  江川拗不过他，只好推着轮椅，张婶在前面带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南城杀去。

  这一路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这是一条窄得连车都难进的老胡同，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张婶的外甥叫朱大常，是个一脸横肉的中年人，正蹲在门口抽烟卷，见人来了，懒洋洋地站起身。

  “这就是看房的主儿？”

  江川没理会他的打量，推着石铁升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满打满算不到两百平。

  说是四合院，其实早就破败不堪，东厢房的瓦片缺了一角，窗户纸也是破破烂烂，院子中间杂草丛生，甚至还有一堆没清理的煤渣子。

  这哪是房子，简直就是个废墟。

  江川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要是买下来，光修缮费估计就得砸进去一两千。

  他脸上不动声色，转头看向朱大常。

  “朱大哥是吧？这房子我看过了，也就是个地基钱。您开个价吧。”

  朱大常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碾了碾，伸出一只手掌，又翻了一下。

  “一口价，七千。”

  石铁升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轮椅扶手都抓紧了。

  七千？

  这年头一个二级工的工资才多少？三十八块五！

  不吃不喝干十五年才能攒够这笔钱！

  还没等江川说话，带路的张婶先炸了毛。

  她指着朱大常的鼻子就开始骂。

  “朱大常！你是不是穷疯了？这是我带过来的人，你连我都宰？这破院子你敢要七千？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啊！”

  朱大常脖子一梗，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上来了。

  “大姨，您这话就不对了。昨儿个隔壁老王家卖了两间厢房还卖了一千呢，我这可是整院子！独门独户！七千那是实惠价！”

  江川心里跟明镜似的。

  京都这地界儿，自古就有东富西贵，南贫北贱的说法。

  这南城本来就是下九流混杂的地方，房价根本不可能跟东城西城比。

  七千块钱在南城买这么个破院子，那是把人当冤大头宰。

  他笑了笑。

  “朱大哥，您这账算得挺好，但我不认。这房子别说七千，三千我都嫌贵。”

  说完，他没再多看朱大常一眼，转过身利索地调转了轮椅的方向。

  “铁升，咱们回。”

  石铁升也是一脸愤慨，早就想走了。

  “走！这哪是卖房，这是诈骗！”

  眼看江川推着人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张婶急得直跺脚。

  “你……你个杀千刀的！我好不容易给你踅摸个买主，你张嘴就把人吓跑了？以后你家这点破事儿，烂在锅里我也不会再管了！”

  骂完，张婶小跑着追了出来，一把拉住江川的衣袖，满脸的愧疚。

  “江同志，真是对不住，太对不住了！我不知道这混小子心这么黑，让你白跑这一趟，受累了受累了。”

  江川停下脚步。

  “张婶，这不怪您。买卖嘛，讲究个你情我愿。既然价钱谈不拢，那是咱没这缘分，您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