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那是真真切切的回不去了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急，像是要给这四九城裹上一层厚棉被。

  洋洋洒洒的雪花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把胡同里的煤烟味儿都压下去了几分。

  江川把那辆二八大杠往车棚里一支，也不管锁没锁好，缩着脖子，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落雪，提着那个公文包就往楼里冲。

  这一路顶风冒雪，他是真冻透了。

  哐当一声。

  编辑部的木门被撞开，一股混着墨香和煤炉子味儿的暖气扑面而来。

  江川把包往桌上一扔，抄起暖水瓶就往那掉瓷的搪瓷缸子里倒水，滚烫的热气熏得他眯起了眼。

  “各位老师，往后这去老同志家取稿子的美差，可千万别再惦记我了。这天儿，这路，我这俩膝盖都要冻成冰坨子了。”

  办公室里几个上了岁数的老编辑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看着这年轻人狼狈又活泛的模样，嘴角都带着慈爱的笑意，也没人真把他的抱怨当回事。

  一口热水下肚，五脏六腑这才算是回了魂。

  江川缓过劲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稿纸。

  这是位五十年代就成名的京都老作家写的，部里为了让他这新兵蛋子尽快上手，特意安排他去对接这种重量级人物。

  早前约好的事儿，哪怕下刀子也得去。

  只是这罪遭了，换回来的东西值不值，还两说。

  他把稿纸摊平，还没看两页，眉头就拧成了个川字。

  一声长叹。

  翻一页，又是一声叹。

  对桌的小柳正伏案改稿，被他这连声叹气搅得心烦，笔尖一顿，抬头瞪了他一眼。

  “我说江大才子，至于吗？那是老前辈的心血，你这就跟牙疼似的，哼哼唧唧给谁听呢？”

  “心血是心血，可这玩意儿……”

  江川手指关节在稿纸上叩得笃笃响，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太俗！看了开头我就知道结尾，中间那点起承转合全是套路。主人公一出场必定是光辉高大，遇事必定是先抑后扬，连反派的坏笑都透着股子样板戏的味儿。现在读者的口味都刁了，谁还愿意掏钱买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调调？”

  小柳放下笔，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神色倒也没多大波澜。

  “俗套有时候并不是坏事，它稳妥。老同志写了一辈子，习惯难改，你把稿子拿来我瞅瞅。”

  江川把稿子递过去，转过头，视线越过结满冰花的玻璃窗，望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这景象，让他莫名想起了巴蜀南城那个总是湿漉漉的冬天。

  文讲所刚结业那会儿，调令虽说直接发到了《钟山》驻京办，可档案还得回原籍转一趟。

  他趁着那个空档，回了一趟老家。

  那是真真切切的回不去了。

  巷子口的老槐树还在，可那间记忆里的老房子因为常年没人住，瓦片塌了一半，推门进去，一股子霉烂味儿直冲天灵盖。

  墙角的蜘蛛网结得比渔网还密，地上积的灰能埋住脚脖子。

  邻居王大妈见他回来，除了唏嘘还是唏嘘。

  “川娃子，你那个姐姐啊，早些年就不知去向了，信也没一封，电报也没一个。”

  父母早就没了，唯一的姐姐也断了音讯。

  在那座生养他的城市里，他江川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他没怎么犹豫，就把那处承载了两代人记忆的老宅子给兑了出去。

  九百块。

  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能在万元户的门槛外头转悠一圈了。

  他揣着这笔巨款回到京都，心却是空的。

  没家了。

  编辑部体恤他情况特殊，在附近的招待所给包了个长租的单间。

  这也就是在《钟山》，换个单位哪有这待遇。

  如今看着窗外的雪，那种漂泊无依的孤独感，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确实……有点差强人意。”

  小柳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小柳翻着稿子，眉头也皱了起来，但语气还是尽量在那找补。

  “文笔是没得挑，老辣得很，就是这故事核，太旧了。你看能不能跟老先生商量商量，稍微改改？”

  “改？难。”

  江川收回目光，转过身靠在桌沿上，捧着热乎乎的搪瓷缸子，无奈地说道。

  “老同志落后的不是文笔，是思想。那根深蒂固的创作惯性，哪是咱们几句话能扳过来的。”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沈朝辉披着件军大衣，手里卷着一本杂志，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江川半个屁股坐在桌子上，那副没正形的样儿。

  “聊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这儿嗡嗡的。”

  江川赶紧从桌上滑下来，站直了身子。

  “沈主编，正跟小柳探讨刚收上来的这篇稿子呢。业务交流，纯属业务交流。”

  沈朝辉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搓了搓冻红的手，目光在江川和小柳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江川脸上。

  “对老同志要有耐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嘴损。前两天还有老作家打电话跟我告状，说咱们那个新来的小同志，才气是有，就是说话没大没小的，也不怕闪了舌头。”

  江川一听这话，脖子一梗，立马叫起了撞天屈。

  “冤枉啊！我那就是提了点建设性意见，谁知道老人家自尊心那么强。我这可是为了咱们杂志的质量把关，您不能听风就是雨啊。”

  沈朝辉没好气地虚点了他两下。

  “人家可没指名道姓说是你，你这就是不打自招！以后说话注意点分寸。”

  虽是训斥，语气里却没多少火药味，反倒透着股亲近。

  江川嘿嘿一笑，眼尖，一下子就瞄到了沈朝辉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本杂志。

  那封面设计新颖，哪怕卷着也能看出跟以往那种严肃沉闷的风格大不相同。

  “哟，沈主编，您手里拿的这是什么宝贝？捂得这么严实。”

  沈朝辉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生动起来，那是掩饰不住的自豪与期待。

  他把手里的杂志往桌上一拍，摊开了封面。

  “这就是你之前提议弄的那个东西，样刊刚出来，还热乎着呢。”

  江川凑过去一瞧。

  封面上，《钟山》两个大字苍劲有力，而在这两个字的下方，一行醒目的副标题赫然入目——

  讲个故事专辑。

  沈朝辉看着那封面。

  “江川，这是咱们《钟山》创刊以来，第一次出专辑。要是这炮没打响，咱们爷俩可都得挨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