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十年?那我岂不是赚翻了!
作者:黑暗里的星星
十月的京城,天高云淡。
友谊医院的消毒水味儿有些冲鼻,江川跟在林业屁股后头,帮着把铺盖卷儿往网兜里塞。石铁升坐在轮椅上,气色比刚入院那会儿红润了不少,正跟主治大夫在那儿掰扯。
“大夫,您就跟我交个底,这破身子骨,还能撑多久?”
年轻大夫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残疾青年,犹豫半晌才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
“保守估计,十年。”
石铁升眼里的光猛地亮了一瞬,像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巴掌狠狠拍在轮椅扶手上,震得那个不锈钢圈儿嗡嗡响。
“十年?那我岂不是赚翻了!”
江川在一旁看着,心里头那是五味杂陈。常人听到只剩十年怕是得当场瘫软,这位爷倒好,像是中了彩票头奖。也就是这份把苦难嚼碎了咽下去还能砸吧出甜味儿的心胸,才写得出后来那些震古烁今的文字。
石父在一旁抹了抹眼角,强笑着张罗。
“走走走,今儿个高兴,咱们下馆子,去去晦气!”
馆子就在医院后身的胡同里,那是正宗的老北京铜锅涮肉。炭火烧得通红,清汤底儿里飘着葱段姜片,羊肉片子在锅里一滚,那叫一个鲜。
热气腾腾间,石铁升夹了一筷子糖蒜,咯吱咯吱嚼得起劲,眼神却往江川身上瞟。
“我说川儿,你这工作的事儿有着落没?这都快离所了,别到时候还得回村里修地球去。”
江川把刚烫好的羊肉往麻酱碟里一蘸,头也不抬。
“妥了,等明儿一结业,手续就能走完。”
话音刚落,旁边的林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醋意大发地哼哼起来。
“你就别替这小子操闲心了。人家现在可是香饽饽,既拜了万老当师父,又要在皇城根底下当差。知道《钟山》杂志不?人家直接进了驻京办,正儿八经的编辑!”
石铁升听得一愣,随即举起酒杯,脸上全是真诚的笑意。
“这可是大造化!能在京都留下来,还能干自个儿喜欢的文学,这是多大的福气。”
江川端起酒杯跟两人碰了一下,谦虚道。
“嗨,瞎猫碰上死耗子,纯属运气。”
林业撇着大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夹起一块冻豆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管他是福气还是运气,反正就是让人生气!咱哥几个还在为分配发愁呢,这小子倒好,直接登堂入室了。”
这顿饭吃得那是酣畅淋漓。
下午回到文讲所,气氛明显不对了。往日里书声琅琅的小院,这会儿充满了离别的躁动。地上随处可见打包好的行李卷,还有那个年代特有的红蓝编织袋。
王义城和张文强抱着几个厚本子,跟查户口似的挨个宿舍乱窜。
“都要走了,留个念想。以后不管是天南地北,书信不能断了。”
到了江川这屋,吴学文把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下了陕北那个山沟沟的地址。轮到江川时,他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回南城?那是回不去了。这年头没有介绍信,连个招待所都住不了,他在京都还没个固定的窝。
思索片刻,江川笔走龙蛇,在通讯录上写下了一行字:京都东城区……《钟山》杂志社驻京办事处。
王义城凑过来一瞅,眼珠子瞪得溜圆,跟见了鬼似的。
“老江,你这是……”
张文强也是一脸不可思议,这年头能留京,那比登天还难。
江川合上笔盖,把通讯录递了回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啥。
“嗯,运气好,以后就在这就职了,还是在京都。”
屋里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就是两人真心实意的恭喜声。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没过晚饭点,整个文讲所都知道江川这小子成了《钟山》的人。羡慕的、嫉妒的、佩服的,各色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往他身上打。
次日清晨,大礼堂里座无虚席。
结业仪式的红幅标语挂得老高,领导们的讲话四平八稳。等到那烫金的结业证书发到手里,不少女学员眼圈已经红了。
林业和王义城这俩货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带头起哄。
“让老师们再讲两句!别整虚的,来点心里话!”
台上的老师们被这帮学生的热情感染,一个个上来,也没了往日的严肃。说到动情处,几位女老师更是哽咽难言。朝夕相处半年,这帮从田间地头选拔上来的“泥腿子”作家,是真把心都掏出来了。
轮到所长陈国华做总结陈词,老头子推了推眼镜,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经所里研究,并报请上级批准,咱们这期学员,结业后不急着回原单位报到!所里给大家争取了三个月的创作假!带着你们的满腔热血,回去好好写,咱们文坛见!”
这话一出,礼堂顶棚差点被掀翻了。三个月带薪创作假,在这个年代,那就是尚方宝剑,是通往文学殿堂的绿色通道。
仪式散场,大伙儿却舍不得走。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平时稍微有点过节的,这会儿也都相逢一笑泯恩仇。握手、拥抱,甚至有人抱头痛哭。
江川刚跟几个男同学撞完肩膀,一转身,就撞进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
林玉兰站在那儿,平日里的泼辣劲儿全没了,绞着衣角,脸红得像块大红布,眼神复杂得让人心颤。
没等姑娘开口,江川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笑着调侃。
“林大才女,都要走了,不赏个脸抱一下?以后成了大作家,我这当老同学的也好出去吹牛。”
林玉兰被这一激,那股子扭捏劲儿也没了,上前一步,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江川。
周围的起哄声瞬间炸响,口哨声此起彼伏。林玉兰松开手时,脸红到了耳根子,狠狠瞪了江川一眼,转身跑进了人群,背影里却透着股子欢快。
这一夜,文讲所没人睡得着。
没走的学员凑钱买了烧鸡、花生米,二锅头那是成箱地往宿舍搬。酒瓶子碰撞的声音,夹杂着跑调的歌声,一直闹腾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该散场了。
老旧的公交车吭哧吭哧地停在门口,带起一阵尘土。
江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登上车。
“保重!”
“回见!”
“别忘了写信!”
林业背着个军绿色的挎包,站在车门口,冲着江川挥手,脸上挂着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可眼角却有点湿。
“行了川儿,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是京都坐地户,你有空去我家,咱哥俩接着喝!别在那儿多愁善感的,娘们儿唧唧!”
车门关上,公交车喷出一股黑烟,缓缓驶离。
喧闹的小院瞬间空了下来,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显得格外萧瑟。
江川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心里头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江川!江川!”
接待室的刘老头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赶紧的,你的调令下来了!《钟山》那边催得紧,让你赶紧去办档案和户籍,晚了怕是有变数。”
这一嗓子,把江川从感伤里拉回了现实。
生活就是这样,推着你往前走,连回味的时间都不多给。
收拾好那个伴随了他半年的铺盖卷,江川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小宿舍。
走出大门时,看门的小易正蹲在台阶上逗弄着那条大黄狗。
“江哥,这就走啦?”
小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江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红砖墙上的“文学讲习所”几个大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走了。”
江川冲小易摆摆手,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十月的秋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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