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们没有变

  奥利觉醒成向导之后，有更多的机会溜进研究所了，但吸引她的不再是父亲他们的研究和实验，而是她，那个被研究所的大人们叫做“样本”的女孩。

  她是一个苍白纤弱得像被过度漂洗过的女孩子，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要小一些。

  总是穿着不合身的、惨白的实验服，蜷缩在隔离舱冰冷的角落。

  浓密的蓝色长发，像冰川最深处凝结的颜色，披散着几乎盖住她半张小脸，只露出尖瘦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唇瓣。

  她的身边，时常躺着一只奇怪的东西，足有成年人的人头大小，通体浑圆两头微尖。

  那东西的颜色，也是那种近乎凝固的，极致纯粹的冰蓝，不像是肉体，更像某种半透明的虫蛹。

  它就那样躺在女孩旁边，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像一块被遗忘在极寒之地的古老化石，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寂。

  有个研究员对那个东西，没了耐心，骂它是冻僵的大号蛆虫，是垃圾。

  垃圾……

  这两个字，也是奥利在爸爸和爷爷通话时，曾经不止一次听到过的字眼。

  虽然她当时不知道爷爷具体骂的是谁，但这个词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过奥利年幼的心口。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手心的软肉里，一股巨大的愤怒和委屈，在她小小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奥利使出全身的力气，向着那个背对着她，正记录数据的男人背影怒吼，“你胡说！！！”

  声音带着稚气未脱的颤音，却又充满决绝，

  “她才不是垃圾！！！”

  奥利脸憋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蓄着，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

  她死死瞪着那个被吓了一激灵的研究员，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反驳他，那不是垃圾，不是死物，是冰川王蛾的蛹。

  是能守护极地星辰的，最稀罕、最稀罕的精神体，她不许他轻视她们。

  喊完后，她几乎脱力，双手扶在冰冷的隔离舱壁上，大口喘气。

  心跳得飞快，几乎要冲破胸膛。

  但就在刚才，在她声嘶力竭发出宣告的那一刻，隔离舱的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如同冰雕的女孩，动了动。

  她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点，浓密的蓝色长刘海，滑开了一线缝隙。

  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隔着厚厚的舱壁，隔着消毒灯管照出的惨白光晕，隔着绝望的囚笼，撞上了奥利燃烧着火焰的目光。

  那一刻，奥利成了塞蕾娜的光，如同穿透亿万光年终于抵达的星光，在她死寂的荒原，燃起了希望……

  塞蕾娜开始努力吃饭，努力锻炼，努力活出奥利说的王蛾的样子。

  奥利也不断地给她安慰，给她甜甜的糖的鼓励。

  两人的情谊，在塞蕾娜王蛾破茧的那一天，得到了升华。

  那枚冰晶般的茧，突然发出细微的脆响，蛛网般的裂痕从顶端蔓延，折射出极光般的幻彩。

  随着一声清越的冰裂声，一对覆满霜纹的巨翼刺破茧壳，翼展的刹那，整个空间仿佛被凛冽的寒风席卷。

  奥利的精神丝如月光般轻柔地探出，缠绕上王蛾躁动的霜翼。

  她的力量像一泓温泉水，无声地浸润着那些冰裂的纹路。

  王蛾的巨翼渐渐停止震颤，霜纹上凝结的冰晶开始融化，化作细小的水珠滚落，在空气中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那一天的温柔，就好似今晚的温存。

  安抚过塞蕾娜之后，奥利缓缓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枚，被透明糖纸包裹的琥珀色糖块。

  塞蕾娜欣喜地剥开放进嘴里，还是当年的味道。

  糖的味道没有变，她们也没有变。

  这一口甜香，完全淹没了塞蕾娜这么多年的失落。

  她终于知道那天，在奥利母亲葬礼结束的那天，奥利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在奥利失去母亲的时候，那个从不曾真正出现在奥利生活中的爷爷出现了。

  他呵斥奥利的父亲，在母亲下葬的当天，就强硬地把父亲和奥利带走了。

  被他一同带走的，还有奥利和塞蕾娜之间萌生的爱意，都没有一声告别，就生生被掐断了联系。

  但爱一旦萌芽，除非死亡，或许才能将它阻断。

  这么多年，她们一有时间，就都会仰望星空，都会在网络有关星辰的各式论坛里寻找对方，即使知道这样希望渺茫。

  直到那日，在一个论坛的留言区，塞蕾娜看到了奥利发邮件时用的那个头像。

  她有些惊喜，又不敢确定，试探地给那个头像留言，问她知不知道雪珀晶兰花蜜的味道。

  终于在奥利回复了邮件之后，确认了彼此。

  “你怎么会去向导工会工作的？”塞蕾娜头枕在奥利的腿上，抬眼问她。

  “回到爷爷的家里，他们给我改了名字叫奥利娅，不允许我再用原来的名字。”

  奥利的手拂过塞蕾娜的刘海，轻声回应，

  “他们不让我再联系你，我也不知道你后来会去哪里，只是想着你觉醒了，应该会注册到塔台成为哨兵吧。

  所以，我就申请到工会工作，希望有一天，会有厉害的女哨兵，申请工会的安抚援助。”

  塞蕾娜忽地直起身，眼中满是懊悔，

  “哎呀，我好后悔那会儿我都没个正式的名字，就傻乎乎地被你叫‘小鬼’。

  塞蕾娜这个名字，还是入伍的时候，长官给我起的，一直用到了我来白塔。

  要是我早有名字，你肯定能更早找到我，对不对！”

  小时候总是会觉得日子很长，哪里会想得到分离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奥利看着眼前的塞蕾娜，仿佛又依稀看到她还是“小鬼”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塞蕾娜也笑着扑进她的怀抱。

  她这次来白塔，就是来确定，她们之间的情谊，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现在，她确认了，拥紧塞蕾娜的臂膀再也不会松开。

  白璃是被塞蕾娜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小璃，晚上来我家吃饭啊，给你介绍个朋友。”

  朋友？

  白璃的第一反应是，奥利？

  不会吧，她来白塔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