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事办得漂亮就行

  李建国是财务科长，他缩着脖子，五十多岁的人被骂得抬不起头。

  “厂长，我天天打电话，邵红昌他不接，我今天托人递话，晚上约他吃饭，我再去求求他。”

  “求？我们是甲方，是给他送钱的，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去求他了。”

  王援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地板咚咚作响。

  “他邵红昌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卡我们国营大厂的脖子。”

  副厂长周文海端着茶杯，慢悠悠的吹着浮沫，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

  邵红昌唯利是图，但从不做亏本买卖，更不敢得罪他们这种单位。

  这次这么反常，应该不是生意上的事。

  他想起厂里的传闻。

  关于顾钊远那个从乡下回来的对象，还有她跟邵红昌的不愉快。

  这批布料，就是卡在这儿了？

  周文海垂下眼帘，掩去眼里的思量。

  这浑水，他才不趟。

  入夜，安县国营饭店的包厢里。

  李建国搓着手，亲自给邵红昌满上一杯酒。

  “邵厂长，您日理万机，这酒……您再赏脸喝一杯。”

  他姿态放得很低，脸上全是讨好的笑。

  “关于那批货料，厂里几百号工人都等着米下锅呢。”

  邵红昌晃着酒杯，斜睨着他，皮笑肉不笑的开口：“李科长，急什么？好饭不怕晚，好料子也得慢慢磨。”

  “是是是，您说的是。”李建国连连点头，腰都快弯下去了。

  “可秋天不等人，再晚，我们就只能做冬装了。”

  邵红昌呷了一口酒，慢悠悠的把酒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那就再等个半个月吧。”

  “半个月？”李建国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邵厂长，您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半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

  “您行行好，高抬贵手，先给我们发三成过来行不行？就三成。”

  “我们先把生产线开起来，让工人有活干，也让厂长别再指着我鼻子骂。”

  邵红昌看着他快哭出来的样子，内心一阵快意。

  他想起宋秋月那张清冷倔强的脸，还有顾钊远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就是要让他们看看，在安县得罪了他的邵红昌是什么下场。

  想自己开厂子？

  连布料都拿不到，看你们拿什么开。

  “不行。”邵红昌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他端起酒杯，不再看李建国，慢条斯理地说：“李科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这批货，出了点小问题。你回去告诉王厂长，让他也别急，等着吧。”

  李建国彻底傻了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瘫坐在椅子上。

  省城的纺织品批发市场，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空气中混杂着布料的浆气和机器的油味。

  宋秋月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一排排的店铺鳞次栉比，门口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布料样品，拉着板车的，扛着布卷的，讨价还价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勃勃生机。

  “先别看了，我们先去办正事。”邓浩亮拉了她一把，熟门熟路地领着她往市场深处走。

  他们要找的那种斜纹棉布并不难寻，很快就在一家大店里找到了颜色和质地都相差无几的。

  宋秋月扯过一角，用手指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纹理，确认无误。

  “老板，这个怎么卖？”

  “两块一毛钱一米，要得多可以便宜点。”老板叼着烟，头也不抬地回答。

  宋秋月的心沉了一下。

  “这么贵？”她脱口而出。

  老板这才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这可是今年的新货，省纺织厂出的，质量顶好。你看看这光泽，这手感，两块一毛，不贵了。”

  宋秋月没再说话。她记得很清楚，邵红昌给她的价格，是一块八。这一下子，就高出了将近百分之十五。这还只是最普通的基础款布料。

  她心里的账本飞快地翻动着。一件衬衫用料一米五，成本就要多出四毛五。一千件，就是四百五十块。这笔钱，对于刚刚起步的他们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就要这个，先给我们来五百米。”邓浩亮直接拍了板，从口袋里掏钱。他看出了宋秋月的犹豫，但眼下，保证生产是第一位的。

  付了钱，约定好送货地址，两人才从店里出来。

  宋秋月的心情有些沉重。成本的上涨，意味着利润的压缩，也意味着她为顾钊远奔走的底气，又薄了一分。

  “别想那么多了，”邓浩亮看穿了她的心思，“第一批货，我们不图赚钱，先要把名声打出去。只要东西好，不愁没人买。”

  宋秋月点点头，道理她都懂，但钱的压力，还是实实在在地压在心上。

  既然来了，她也不想空手而归。她打起精神，开始在市场里仔细地逛了起来。这里简直是设计师的天堂。灯芯绒、格子呢、千鸟格、还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提花面料，让她眼花缭乱。

  每到一家店，宋秋月都上前摸一摸布料，询问成分和特性。她眼睛里有光。

  “老板，这个能给我一小块样板吗？”她指着一块墨绿色的丝绒问。

  “不卖样板，整卷拿。”老板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一连问了好几家，回答都一样。

  热门的新款料子，店家都不提供散剪的样板。宋秋月内心失望，只能把布料的颜色和质感记在心里。

  邓浩亮一直跟在她身后，把她的渴望和失落都看在眼里。

  当宋秋月又被一家店主拒绝，转身准备离开时，邓浩亮却停下了脚步。

  他朝那家店的老板递了个眼色，趁着宋秋月不注意走了过去。

  “老张，帮我个忙。”

  那个被称为老张的店主看到邓浩亮，立刻换上笑脸：“哎哟，邓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刚才那个姑娘，我带来的。”邓浩亮说，“你把你店里，还有你认识的几家，今年所有的新款料子，每样都给我剪一块巴掌大的样板。”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团结，塞了过去。

  “做成一本样品册，尽快送到我厂里去。钱不是问题，事办得漂亮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