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当然可以

  宋秋月转过身，落落大方地看着她，抱歉地摇了摇头。

  “真对不住，我这件衣服，外面买不到。”

  何芸熙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买不到？”

  “嗯，这是我们厂里设计师给我量身定做的，还没开始对外销售呢。”

  宋秋月话说得巧妙，既抬高了衣服的身价，又留下了活口。

  何芸熙不敢多问，只能点点头，转身回去向赵太太复命。

  隔着几个货架，宋秋天能看到赵太太听完汇报后，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悦，但随即又对何芸熙说了些什么。

  果然，没过一分钟，何芸熙又跑了回来，这次她的态度比刚才还要恭敬。

  “同志，我们领导说了，她真的很喜欢这个款式。您看……您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等你们厂的衣服开始卖了，我们也好去买。”

  “当然可以。”

  宋秋月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小纸条，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厂的地址，陆辉制衣厂。你过去以后，直接找设计部的宋同志就行。”

  何芸熙小心翼翼地接过纸条，叠好放进口袋，连声道谢后才快步离开。

  赵太太拿到地址后，远远地朝宋秋月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然后便带着何芸熙离开了供销社。

  出了供销社的大门，夜风一吹，邓浩亮积攒了一路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他一把拉住宋秋月的胳膊，咬着后槽牙低吼：“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耍我玩很有意思是吧？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是谁？那是赵局长的夫人！万一说错一句话，咱们厂子……”

  “闭嘴。”

  宋秋月甩开他的手，站定在路灯下，冷冷地打断他。

  邓浩亮被她这两个字弄得一愣。

  宋秋月转过身，直视着他，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问你，从我们进夜市开始，到现在，一共有多少人上来问我衣服的事？”

  邓浩亮被问住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十几个？二十个？”

  “是十七个。”

  宋秋月报出一个精准的数字，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清晰无比，“其中，夜市六个人，四女两男。四个姑娘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工人，跟着对象逛街，她们看中的是款式新潮，但购买力有限。另外两个男的，是给女儿问的，他们更关心价格。”

  邓浩亮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国营女装店，五个。三个顾客，两个售货员。那三个顾客年纪稍大，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穿着打扮很得体，应该是干部家属。她们问的是什么料子，做工怎么样，这说明她们有消费能力，并且追求品质。”

  “供销社里，五个。刨除最后赵太太她们不算，那五个人里，有三个是冲着我这身衣服来的，有两个是冲着我搭在手臂上的男款外套来的。这说明，我们的设计，男女通吃。”

  邓浩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死死地盯着宋秋月，那张在路灯下忽明忽暗的脸，漂亮得有些不真实，可从那张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把他引以为傲的经验和常识剖析得体无完肤。

  十七个。

  她连这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宋秋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这还只是主动上来问的人。邓大哥，你没算那些没上来问，但眼睛一直跟着我走的人。”

  邓浩亮脑子嗡的一声。

  “那些人才是我们真正的大多数买家。”宋秋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今天晚上看到我这身衣服的女人，不说一百个，五十个总有吧？这五十个人里，有十七个胆子大的，敢上来问。那剩下三十三个呢？”

  她看着邓浩亮，问出了一个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那三十三个没说话的女人，她们回到家，看到自己衣柜里那些灰扑扑、一成不变的衣服，再想想今晚看到的我。她们会怎么样？”

  邓浩亮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们会不满足，会开始嫌弃，会觉得自己的生活少了点什么。我们卖的不是一件衣服，邓大哥，我们卖的是一个念想，一个让她觉得自己可以变得不一样，可以更漂亮的念想。这个念想一旦种下了，她们就会想办法让它发芽。”

  “她们会省下买菜的钱，会跟丈夫磨，会找各种由头，最后走进商店，把这件衣服买回家。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市场。”

  邓浩亮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分析生意。他脑子里装的都是成本、良品率、生产指标，他哪里懂什么女人心里的念想。

  可他偏偏觉得，她说得每一个字，都对得可怕。

  他憋了半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狡辩。

  “歪理！全都是歪理邪说！就你懂得多！”

  他梗着脖子，一副打死不认输的样子，“就算你说的都对，那又怎么样？这不还是没卖出去一件吗？都是你在这儿纸上谈兵！”

  宋秋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她这一笑，之前那股凌厉的气势散去，整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邓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纸上谈兵。现在，送我回厂里。”

  “回去干什么？都几点了！”邓浩亮没好气的吼道，他就是不想顺着她。

  “赶制剩下的样衣。”宋秋月理所当然的回答，“趁热打铁，耽误一天，我们就少赚一天的钱。”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

  邓浩亮在原地站了两秒，最终还是骂骂咧咧的上了车。

  车子发动，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宋秋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累坏了。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戒备的脸上，此刻透出难掩的疲惫。

  邓浩亮内心动了一下。

  车子在路上开着，邓浩亮一言不发，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脑子里全是宋秋月刚才说的那番话，还有她穿着那身衣服，在人群里从容自信的样子。

  车子没有开回制衣厂，而是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个弯，钻进了一条灯光更暗的小巷。

  宋秋月睁开眼，“这不是回厂里的路。”

  “我饿了。”邓浩亮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把车停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饭馆门口，“先吃饭。”

  他说完，没等宋秋月反应，自己推门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