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漫漫流放路
作者:一树紫藤
启程这天,绿珠按照婉兮之前的吩咐,在出发前,悄悄找到兵头。
绿珠拿出一包碎银子。
“这里有五十两,给各位大哥打酒吃。一路上还请各位大哥多多照应。”
兵头掂了掂银两,笑嘻嘻道:“好说。”
绿珠抿嘴一笑,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凌家人,低声道:“大哥,西川有我家老爷的旧识,到时候,还有酬谢。”
兵头眼珠子一转,立即了然。笑道:“姑娘放心。这一路,保他们平安就是。”
绿珠谢过兵头。
转过头,看见人群中的婉兮,做了个手势。
婉兮看着绿珠,忍不住眼眶一热,挥了挥手便跟着凌家人一起出发了。
一路上凌家人形同游魂一般,木然跟着押解的兵士,踏上了未知的行程。
凌景行感觉还没完全接受这家族剧变。
他红着眼,一言不发地扶着父亲,满脸不忿,走在前头。
婉兮扶着周氏,牵着凌明月走在后面。
忽然道路前方出现了一乘华丽的凤辇。
凌家人忙跪在一边。
凤辇徐徐来到跟前,帘子揭开,竟然是已经进宫的杜婉若。
杜婉若一身流光霞衣如神仙妃子,见到婉兮,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洋洋得意地吩咐宫女道:“把那边那个犯妇人带过来我瞧瞧。”
婉兮懒洋洋地抬眼看向她。
杜婉若假惺惺道:“我可怜的妹妹,希望你的小命能撑得到西川,不然姐姐我啊,可是会心疼哟。”
婉兮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猛然走进一步,吓了杜婉若一跳。
婉兮低低说了一句:“姐姐,你的嫁妆箱子没觉得轻了不少吗?别被宫里的人把嫁妆给偷光了都不知道!”
一席话说得杜婉若变了色。确实进宫也就短短几日,她发现自己嫁妆箱子里的银锭、珠宝都少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杜婉若话一出口便知失言。
杜婉兮摇摇头:“姐姐,我劝你机灵一点,别被人吃干榨净,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杜婉若青着脸气哼哼地吩咐“摆驾,回宫!”
婉兮知道,杜婉若这脑子,在后宫迟早吃瘪。
她背上背着绿珠赠与的小包袱,摸了摸贴身藏好的玉佩,心中也踏实了不少。
不过再转头看看凌家这一大家子人。
婉兮有些无语。这帮养尊处优的凌家人,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现在除了自己,个个都是空着手。
婉兮摸了摸贴身的玉佩,算了,让他们涨涨教训吧!
按照我朝规矩,官员流放,每日必须行50里地以上。
也算圣上开恩,念在凌家祖上有功,没有让带枷。
饶是如此,对一向出行都是骑马乘车的凌家人来说,已经如地狱一般。
从长安到西川,漫漫长路,很快凌家人就受不了了。
周氏的脚就磨出了血泡,凌明月更是走得歪歪哒哒,几乎半个身子都靠着婉兮。
婉兮提前做了防备,脚下的鞋用了特制的更厚软的鞋底。
押解的兵士很粗鲁,见女眷们走不动,便大声吆喝着用鞭子赶。
凌景行很气愤,梗着脖子瞪向兵士嚷嚷:“我们会走!不许动她们!”
兵士嗤笑道:“还当自己是侯府的老爷太太呢?再这么磨磨蹭蹭的,鞭子还得招呼上!”
说着“呸!”了一下,迭声道:“快走!快走!”
凌景行气得咬牙却无可奈何。
婉兮叹了一口气,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让他先扶着周氏。
自己走到兵头面前,赔笑道:“大哥行行方便,老的老,小的小,实在走不动,您看这……”
兵头见婉兮说话好听,再摸摸怀里的那包银子,便挥挥手,让几个兵士别为难凌家的女眷。
“不过少夫人,我们也是为难呀,按规矩,每日要走五十里,按你们现在这样,一半都走不到啊。”
兵头也一脸为难。
婉兮放眼望去,见前面一个村庄,忙赔笑道:“那能不能去前面村子,给我们找辆车?”
兵头乜着婉兮,冷笑道:“没听说过,流放还坐车的!”
婉兮忙笑道:“也只是给女眷们,到了西川,自然会重谢各位大哥。”
在上一世,凌家人到了西川,当地的官员给到了很多帮助。也确实给了押解兵士一些钱物酬谢。
这些都是嫡姐给杜府的信中提到的。
所以婉兮才如此笃定。
兵士有些将信将疑地看向婉兮,想了想,让大伙都去前面村子歇脚。
凌景行还是一脸愤怒,从前都是他使唤人,何曾被这些下等兵士如此呵斥过?
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的他,只觉得世间没有比此更屈辱的事情!
婉兮横了他一眼,“这时候犟什么?留着命到西川,比什么都强。”
凌景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扶着母亲慢慢继续往前走。
好容易到了村子,兵头让手下几个,去附近的农家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推车。
接着又扔给他们几个窝头,和一壶水。
这粗鄙的食物,凌家的人哪能下咽。
凌景行更是嚷嚷道:“这东西,哪是人吃的?”说着把窝头一把扔在地上。
女眷们更是瘫坐在一起呜呜咽咽地哭着。
说脚痛的,说腰痛的,说头痛的。
婉兮把凌景行扔在地上的窝头捡起来,板着脸走到他面前:“吃掉!”
凌景行还梗着脖子,扬着下巴:“小爷我就没吃过这么粗鄙的东西!”
凌景乔和凌景徇也连连点头:“茶都没有一杯,这么硬,怎么咽得下去……”
凌明月也呜呜哭:“娘,我想吃天香楼的桂花糕……”
婉兮真是无语,这几位少爷小姐们脑子是被猪油糊住了吗?
“你们当是踏青游玩呢?还喝茶,还桂花糕!现在有吃的就不错了,不吃?不吃饿死拉倒!”
凌景行气道:“我本来只以为你是妒妇,没想到你还如此歹毒,还咒我们,简直岂有此理!”
婉兮忍不了了,抡起胳膊一个耳刮子!
“啪!”凌景行捂着脸,“你,你,敢打你夫君……”
婉兮直接开骂:“你还知道你是我夫君,看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你看看你爹娘,看看你弟妹,再看看你,你哪一点有凌家长子嫡孙的样子?”
凌景行涨红着脸,被婉兮气得说不出话来。
婉兮还不解气:“你不说好好照顾爹娘,不说给弟妹做个榜样,还挑三拣四。告诉你,你自己饿死是干净,但把你爹娘抛下,把弟妹们弃之不顾,你就是凌家最大的罪人。你们凌家的祖宗都不会放过你!”
一席话说得凌景行脸色惨白,他霍地站起来。双手紧紧握拳,朝婉兮逼近,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句!”
“够了!”凌远道的声音响起。他猛地咳嗽了几声,“儿媳妇说得对!我们是流放之人,哪还能挑饭食,有的吃就吃!”
“爹……”凌景行眼圈都红了,走到凌远道身前,头埋在胳膊里,肩头一耸一耸。
周氏和秦氏,见此也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凌远道颤颤巍巍站起来,走近婉兮,叹了一口气:“儿媳妇,这一路上我都看在眼里,多亏了出发时你找人塞了银子,这些兵士对我们才宽待一些。”
婉兮见凌远道如此说,也没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凌远道咳嗽了两声,缓缓道:“我们凌家,有你这样一位儿媳妇,也算是有造化了。”
说吧又颤巍巍地走到周氏身边,轻轻安慰自己的夫人。
凌家其他人见老爷子都如此说,也不敢再抱怨,只得勉强啃了几口窝头。
不一会一个老兵士从村里找来一辆驴车。
不耐烦地道:“别的没有,只有这个。看着办吧!”
婉兮忙点头哈腰连声道谢。
接着把周氏和秦氏搀扶上了驴车,自己也凌明月坐上去。
凌景行和两个弟弟轮流着赶车,到底没真正赶过驴。
三个公子哥儿被驴子撅了好几下,气得脸都绿了。
凌景行气哼哼地来找婉兮:“你还有没有?”
婉兮看都懒得看他:“有没有什么?”
“银两!一会好去买匹马,或者骡子也行,我实在对这傻驴没办法……”凌景行苦着脸,丧着气。
婉兮被他气笑了:“世子爷,想什么呢?这是流放,你当郊游?”
凌景行垂着头不说话了。
好容易到了驿站,总算能歇一夜。
凌景行看婉兮在一边埋着头不知道干嘛。
便走上前拍了她一下。吓得婉兮跳起来,嘴里还塞着半块肉干。
凌景行一脸“抓住你了”的表情,婉兮忙扑上去捂他的嘴。
“哪来的?你敢吃独食!信不信我告诉大家?”
凌景行气愤极了。
“刚刚前面那户人家给的,就这一块。”婉兮张嘴就编,“分你一半,你要嚷嚷出去,可就一点都没了!”
“按规矩应该先孝敬爹娘,你怎么能自己享用呢?”凌景行还想不依不饶。
但婉兮把肉干递到他嘴边,实在是太香了。他忍不住吃起来。
婉兮叹口气,摇摇头:“就剩这些了,你要想孝敬他们,明天早上给他们留点。”
凌景行不说话吭呲吭呲地嚼着肉干。
过了一会,忍不住问道:“娘和二婶她们呢?”
“她们还好,就是脚磨破了,刚刚找驿站要了些热水,烫了脚,挑了水泡,现在已经歇下了。”
凌景行看婉兮平静的样子,觉得真是奇了大怪:“你为啥看起来这么轻松?还好像料事如神一般?”
婉兮无奈摊手:“不然怎么办呢?跟你一样无能狂怒?还是摆烂?”
凌景行不说话了。想想父母,弟妹,不觉心中悲凉。
“对不起!”他默默吐出三个字。
“什么?”
婉兮看向他。
“我说对不起!”凌景行闷声道,“我不该骂你,我……”
婉兮笑道:“没事,我也扇了你一巴掌,扯平了!”
凌景行看向婉兮,真心觉得愧疚:“真的,你刚嫁过来,我们家就大祸临头,你本不应跟我们受苦,早知道真的休了你还好了。”
婉兮摇摇头:“常言道,‘祸兮福所倚’,你信吗?”
凌景行一愣:“我们凌家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福?”
婉兮指了指歪在一边的凌远道他们:“凌少爷,抄家流放,还能全家齐齐整整的在一起,难道不是福吗?至少现在,老爷夫人,弟弟妹妹们都还在眼前。”
一席话,让凌景行对婉兮更为钦佩了。
其实婉兮没告诉他的是,在前世,凌府被流放后,京城的勋贵家族又经历了好几轮清洗。皇上借着婉兮的手,把后宫中出身勋贵的嫔妃几乎斗了个遍。
每斗倒一个,家族都跟着池鱼遭殃。而这些家族,可不仅仅是简单的流放了。
就拿裴贵妃家族来说,也是三代勋贵。结果裴贵妃父亲被赐自尽,兄弟被斩首,家中女眷成为官奴……
所以,凌家现在只是流放,已经是相当的开恩了。
凌景行把剩下的肉干包起来,要留给爹娘吃。
他感叹道:“这肉干吃着比天香楼的乳鸽还香!”
婉兮觉得他快傻了,不过看他也还算孝顺,又稍微增加了一些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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