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

  陈建明看着女儿眼底藏不住的忧色，心里又是熨帖，又是好笑。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招娣拽着他胳膊的小手——这丫头，平日里风风火火主意大得很，到底还是知道担心爹的。

  “怎么，信不过你爹？”

  “哪能啊！”招娣嘴硬，手却抓得更紧了些，“我爹是谁？那是上过阵、杀过敌的，一个顶十个！”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实的担忧，“可……可那是员外府，爹你现在就是个普通庄稼汉。那冯管家一看就不是善茬，我怕他们不跟您讲道理……”

  陈建明心里一叹，女儿长大了，心思也细了。他反手握住女儿略显冰凉的手，粗粝的掌心传来令人安心的暖意。

  “傻丫头，有些理，不是靠拳头讲的，也不是靠权势压的。放心，爹心里有数。他要真讲理，咱们就讲理；他要是不讲……”陈建明的话没说完，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久违的锐芒，快得让招娣以为是错觉，“爹也会让他知道，这杏花村，不是他方家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招娣看着父亲沉静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慌乱奇迹般地平复了些。她抽回手，故意跺了跺脚，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跳脱：“行行行，我爹最厉害！那您可得好好跟人家‘讲道理’！我去催催娘，吃完饭我还得跟哥去杨家沟呢，晚了天该黑了！”

  说完，她像只小鹿似的，转身就蹦跳着往灶房跑去了。

  陈建明站在原地，望着女儿纤细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她握过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女儿小手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他心里软成一片，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还是小团子的时候好啊，能抱着哄着，举在肩头看风景。如今，个头蹿高了，主意也大了，连担心他，都只是这样匆匆地拽一下胳膊，说几句硬撑的话。亲父女之间，也得开始讲究分寸了。

  灶房里，赵桂枝正麻利地炒着最后一道菜，见女儿进来，随口问了句：“跟你爹说啥了？”

  招娣凑到锅边闻了闻香味，才道：“说了员外府的事，爹说明天亲自去一趟。”

  赵桂枝翻炒的动作一顿，眉头蹙了起来：“他一个人去？能行吗？”

  “爹说他有数。”招娣帮着把碗筷摆好，想起晚上的安排，“娘，吃完饭我跟哥去趟杨家沟，找三舅母说做布包的事。得赶在天黑前回来。”

  赵桂枝一听，关了灶火，将菜盛出来，脸上露出几分迟疑：“让你哥陪你去？这……会不会不太好？”

  招娣立刻明白娘在顾虑什么。她一边拿抹布擦桌子，一边不以为然地说：“娘，您想多啦！大哥是姥姥姥爷的亲外孙，还能因为大舅母之前提过的那茬，就一辈子不去姥姥家了？事情都过去多久了，说不定人家早忘了。再说，我跟大哥是去办正事的，心里没鬼，怕啥？”

  正在旁边帮着端饭的刘婶听见，好奇地问了句：“桂枝，你大嫂之前提啥了？看你这么在意。”

  赵桂枝叹了口气，也没瞒着，简单说道：“还不是看我家石头年纪到了，想做个亲上加亲的媒。是我没同意，怕将来对孩子不好，也怕大嫂心里不痛快。”

  “嗐！我当是啥大事！”刘婶爽利地一笑，“你大嫂那人我虽然不熟，但听你说过，是个明理的。说媒这种事，成不成看缘分，哪能因为一次没成就记仇？招娣说得对，该走走，该来来，心里敞亮就行。倒是你刚才说的那个，近亲成亲对孩子不好……这话我得记着，回头也提醒提醒我娘家妹子，她家闺女可不就老想嫁回舅家去。”

  赵桂枝被刘婶和女儿这么一说，心里那点疙瘩也散了不少。她点点头：“行吧，那你们早去早回，路上当心点。”

  “知道啦！”招娣脆生生应下。

  ……

  饭后，石头将两匹麻布绑在骡背上，兄妹俩便出了门。夕阳的余晖将乡间小道染成暖金色，招娣像是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围着哥哥和骡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石头大多数时候只是“嗯”、“啊”地应着，偶尔被问急了才蹦出几个字，脸上没啥表情，却也看不出不耐烦。

  一路到了杨家沟，走进熟悉的院子，石头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耳朵终于能歇会儿了。可这骤然安静下来，身边少了那个小话唠，他竟又觉得有点……太静了。

  周氏正在院子里收晒干的菜，看见外孙和外孙女这时候来，又惊又喜：“招娣，石头，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吃饭了没？”

  “吃过了，姥姥！”招娣提着小篮子跑上前，“我娘晒了点豆腐干，让我拿点来给您和姥爷尝尝，炖汤炒菜都行，可香了！”

  “你这孩子，有点好东西就想着往这儿送，自己留着吃啊！”周氏接过篮子，嗔怪道，眼里却满是慈爱。

  “家里还有呢！”招娣笑嘻嘻地，探头往院里看，“姥姥，我三舅母在家不？我找她有点事。”

  “在屋里呢！”周氏朝西厢房喊了一声，“玉莲，招娣找你！”

  “哎，来了！”三舅母邱玉莲应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件缝了一半的小孩衣裳，“招娣，找我啥事？”

  招娣转身从骡背上抱下那两匹布，走到邱玉莲面前，开门见山：“三舅母，我这儿有个针线活，工钱按件算，想问问您愿不愿意接？”

  邱玉莲一听是活计，忙道：“进屋里说，外头有露水了。”又招呼石头，“石头也进屋坐，喝口水。”

  石头应了一声，跟着进了堂屋。杨小兰听见动静，从自己屋里跑出来，先跟表哥打了招呼，就钻进了娘的房间，见招娣正和娘对着几张纸和布匹比划，便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听。

  听着听着，她眼睛越来越亮，等招娣大致说完，忍不住插话：“招娣，这些图样子，都是你自己画的？”

  招娣这才看到杨小兰，眼睛也是一亮：“正想找你呢！小兰姐，我打算在镇上开个小铺子卖这些布包，铺子里得有两个帮手。一个我这边出，另一个，你想不想来？工钱是月钱加卖出去的抽成。就是不知道，大舅母会不会让你去？”

  杨小兰几乎没犹豫：“我想去！”她性子本就比一般村里姑娘活泛些，早就向往镇上的热闹了。“你等等，我去问问我娘！”话音未落，人已经跑了出去。

  招娣笑了笑，将带来的布匹、图样和具体要求仔细跟三舅母邱玉莲交代清楚，这才去了堂屋。不一会儿，杨小兰就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我娘答应了！让我问你，铺子啥时候开？工钱具体咋算？还有，另一个人是小子还是姑娘？”

  “快的话半月内就开。月钱二百文，月底按卖出去的包数，每个包再抽一文，你和另一个人平分。”招娣顿了顿，“另一个人我还没定，等我问清楚了，让大舅舅给你捎信儿。”

  “行！那我等你信儿！”杨小兰爽快应下。

  眼看天色擦黑，招娣和石头不敢多留，跟姥姥、姥爷和舅舅舅母们道了别，牵着骡子踏上了回家的路。

  自始至终，大舅母苏氏都没露面。招娣心里有些嘀咕，这到底是还在为之前说亲的事不痛快，还是单纯的避嫌？若是真不痛快，又为何同意小兰姐来帮自己？若是避嫌，这气性未免也太长了点。

  夜色渐浓，将兄妹俩的身影慢慢吞没在蜿蜒的村道上。家里，陈建明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归来的方向，沉默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