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不速之客

  “这我还能不知道？”沈大山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都愁得堆了起来，“可人家是员外府，手指缝里漏点都够压咱们一头。我就是个传话的，他们问了，我不来不成。得了你的准信，我这就去回了他们。”

  招娣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心里却并未松快多少。她转身回院，唤了还在檐下练字的丫丫继续。

  明年开春启明学堂就要考核，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不过招娣并不焦虑，以丫丫现在的进度，通过考核不成问题。她正低头指点丫丫一个笔划，忽闻院外传来车轮辘辘声，伴随着不紧不慢的马蹄声。

  招娣心里一紧，抬头望去。一辆青布小油车正缓缓驶近，车辕上坐着个神色倨傲的车夫。这车，这架势，一看就不是村里人。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方才沈大山的话——员外府。

  “丫丫，”她低声凑到弟弟耳边，“去后山，悄悄告诉大舅二舅，家里来了外人，让他们快点回来，但别声张，悄悄来。”

  丫丫乖巧地“嗯”了一声，放下笔，像只灵巧的猫，从凳子滑下，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出后门，直奔后山。

  几乎在丫丫身影消失的同时，马车已在院门外停稳。帘子被一只略显肥厚的手掀开，一个穿着深青色绸面夹袄、约莫五十上下的男人探出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招娣身上。

  招娣站起身，掸了掸衣角看不见的灰尘，走到院门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客气。

  “这位老爷，您找谁？我爹娘出门了。”

  那男人——冯管家，扶着车夫的手下了车，站定后，又习惯性地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摆，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点长居人上的拖沓：“小丫头，家里大人呢？”

  “爹娘去镇上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招娣不卑不亢，“不知老爷有什么事？能办的，我兴许也能替爹娘传个话。”

  冯管家瞥了她一眼，没接茬，转而问道：“方才杏花村的里正，可来过你家？”

  果然是冲着山来的。招娣心里有数了，面上却依旧平静：“大山伯是来过一趟。您是为后山的事来的吧？”

  冯管家这才正眼瞧她，似乎有些意外这乡野丫头能一语道破他的来意。“是又如何？这后山，是你不让卖的？”

  “是我的意思，”招娣承认得干脆，“我爹娘也是这个意思。这山我们家才买下不久，已经花了银钱、下了力气在拾掇，没打算转手。老爷您看，这附近山多，何不再看看别处？”

  冯管家“哼”了一声，低头整理着自己拇指上一个碧玉扳指，语气不咸不淡：“小丫头，你可知方员外是什么人家？这溪口镇上，我们老爷看上的东西，还没几样是拿不到的。这事儿，你做不了主，还是让你爹娘回来跟我谈。他们，会知道该怎么选。”

  这是打算以势压人了。招娣心里冷笑，面上却越发显得“不懂事”，她眨了眨眼，一脸天真地反问：“老爷，买卖不是讲究个你情我愿么？我们自家要用的东西，实在没法卖。就算我爹娘回来，也一样。员外府家大业大，肯定也讲道理，不会强人所难吧？”

  “道理？”冯管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扯，眼神却冷了下来，“道理是跟明白人讲的。小姑娘，有些事，不是你耍点小聪明就能应付过去的。得罪了我们员外府，对你、对你家，都没好处。”

  他往前踱了一步，似乎想施加些压力。就在这时，后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杨松全和杨松祥兄弟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手里都拎着干活的锄头，脸色沉静，身形壮实，往招娣身前一站，便像两座小山。

  “招娣，家里来客了？”杨松全开口，声音洪亮，目光炯炯地看向冯管家。

  冯管家到嘴边的话噎了回去，看着这两个明显是庄稼汉却气势不弱的男人，眉头皱了皱。他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很快恢复神色，但语气到底收敛了些。

  “既然家里男人不在，那就等他们回来再说。”他重新转向招娣，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记住我刚才说的话。有些事，让大人来办，对你更好。”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一扬鞭，马车调头，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

  招娣一直等到马车看不见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微微有些汗湿。说不怕是假的，这世道，权贵要碾死平民，太容易了。

  “舅舅，刚才那人是镇上大户员外府的管家，想强买咱们后山。”招娣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呸！”杨松祥啐了一口，“什么大户人家，跟强盗有啥区别？看上的就要抢？”

  杨松全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事儿不能小看。招娣，你今天应对得还行，没被他吓住。但下回这人再来，或者换别人来，你一定不能单独跟他们周旋，立刻叫我们，或者想法子找你爹娘。这帮人，心黑着呢。”

  “我知道的，大舅。”招娣点头，心里暖暖的，“谢谢舅舅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杨松全摆摆手，语气严肃，“这山是你们好不容易置下的家业，不能让人轻易欺负了去。我们就在后头，有事就喊。”兄弟俩又叮嘱了几句，才重新回了后山。

  招娣站在原地，望着冯管家离去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山，她说什么也要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