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亏妻，不愚孝，不溺子

  招娣望向院里的人，抬头挺胸，声音清脆：“奶奶瘫床上三年，小姑和二婶嫌脏，平时连门槛都不肯进，全靠我娘衣不解带照顾，吃喝拉撒事无巨细！不仅如此，二婶借口怀孕生子不方便干这干那，家里扫地做饭喂鸡养鸭洗衣服全是我娘！甚至农忙时娘还得跟男人一样下田下地，从没一刻停歇！”

  “三个舅舅每年农忙都没落下杏花村的活，不仅出人出力还补贴粮食！家里养几只鸡，我、哥、丫丫三人这五年吃鸡蛋个数加起来不超过一巴掌！平时吃饭二房俩堂姐还能分半个窝头，我和娘只能喝稀粥，多吃一口都能讨奶奶半天骂！”

  “关键我娘都做这么周到了，奶奶得了三十两征收银后，担心娘动手脚，还没捂热就给二叔分二十八两，小姑分二两！我们母子干最多吃最少，却拿不到一个铜板！”

  “娘觉得奶奶没把她当一家人，去跟奶奶二叔理论时，二叔还把我和娘推得磕伤了脑袋！”她说着扒开自己额前碎发，“喏！我额头到现在还有个印子呢！关键二叔还口口声声说他是奶奶唯一的儿子，奶奶手里的钱就该给他！”

  “人心都是肉长的！要不是你们做得太过分，我娘怎会寒了心要跟你们断绝关系？”

  “再说我们分家，奶奶做得多过分村里乡亲都知道！分家时是里正大伯在场见证的！奶奶和二叔不肯分田分地分钱，又不肯给我娘放和离书！我们搬去老宅连碗都没有，借烂瓦破缸竹筒用了几天！要不是几个舅舅在老宅帮忙修屋围篱笆，我们母子几个现在连容身之处都没有！”

  眼下不知这便宜爹站哪边。在他不了解情况前，她当然得把事说清楚。要这样了他还无条件站奶奶和二叔那边，不如叫娘早点跟他断了，也好过继续受委屈。

  杨大山隐约能猜到妹妹和外甥们在杏花村没好日子过，却没想到陈家人竟这么过分。一时气愤不已：“我们几兄弟每年往杏花村送上百斤粮食！就是担心你们嫌弃桂枝一人带几个孩子没收入被瞧不起，想他们能多吃口饭！”“却没想到他们母子平时连半个窝头都吃不到！我说我妹子那泥菩萨怎么突然铁了心分家！几个孩子当初养得跟柴火棍似的！你们还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啊！”

  被杨家人这么一骂，王氏觉得很没面子。都说家丑不外扬，陈招娣这小蹄子真半点轻重没有！逮着点事就在这瞎嚷嚷，传得到处都是。她瞪杨大山怒道：“她说啥你信啥？她说我们吃她肉喝她血了你信不信？你妹子天天在老宅吃香喝辣，时不时往杨家沟送东西，也没见她想到我这婆婆啊！”

  杨大山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你们之前那做法，跟吃肉喝血有啥区别？”

  招娣把话接过去：“这些年几个舅舅接济我们那么多！分家后见家里有点事就迫不及待来帮忙了，我们偶尔带点东西去杨家沟也乐意。奶奶往外分时口口声声说往后让我们别哭着回来找你，怎么还在乎我们东西了？”

  “谁在乎你们东西？”王氏气急败坏，“就你们那些破铜烂铁，我才不稀罕！”

  招娣追问：“既然不稀罕，奶奶这会提出来是啥用意？”

  王氏被她怼得无话可说，开始又哭又闹耍无赖。

  陈建明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招娣眼底的委屈不甘是真的，杨大山的心疼愤怒是真的，王氏的气急败坏和被戳穿后耍无赖的掩饰也是真的，林春杏和李秀兰的心虚更不像作假。看来这些年媳妇孩子在家确实受了不少罪。本以为他顶着回不来的风险去边关，弟弟和娘至少会善待妻儿，却没想到他不在时他们日子过得这么惨。

  但母亲毕竟是长辈，她虽错在先，招娣当着这么多乡亲面让她下不来台，于招娣自己名声也不好。“招娣，不得无礼。”他将咄咄逼人的女儿和儿子护在身后，上前一步时眼神已不似起初温和：“娘，招娣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地上王氏一愣，忙叫命苦：“这丫头一张利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你怎么也信她话？我可是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的你！难道我这当娘的在你心里，就不如他们母子几个重要？”

  林春杏也忙说：“大哥！你怎么能这样想娘呢？你可是我们大哥、娘的亲儿子！她怎么可能骗你？陈招娣一个小丫头片子，她的话怎能作数？”

  陈建明没有偏听偏信她们的话。女儿十岁已能自己分辨是非，她说话虽直接些，毕竟还是个孩子，脸上神情做不得假。“我是娘的儿子，也是桂枝的丈夫、几个孩子的爹。我希望娘和妻儿安好的心是一样的。世人都说，不亏妻，不愚孝，不溺子，方能家和。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因为我是娘的儿子，而不顾是非对错一味偏袒，也希望娘能谅解。”

  起初陈建明跟招娣说不得无礼时，她还以为他想责备她。毕竟她确实顶撞长辈了。但看到那道高大身影挡在自己前面质问王氏，且说出刚才那番话时，她突然对这父亲产生了一丝奇怪的感觉。前世因为她是个女孩，爸爸奶奶并不喜欢她，所以在她和外界产生矛盾时，从未这般信任维护过她。难怪从前这爹在家时能把娘和奶奶一家关系平衡那么好，也难怪村里人和杨家沟那边对他夸声一片，连她都忍不住想夸他刚才那番话说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