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雌君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伤口的疼痛包裹，反而感觉到四肢百骸都浸着一股久违的松弛。

  昨夜沈言的精神力像温水漫过识海，不仅抚平了识海的躁动，那股温和的滋养力竟顺着神经蔓延到身体各处，连带着原本僵硬的关节都软和了不少。

  试探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划过丝绒床单，随即缓缓撑起上半身。

  丝质睡衣滑落肩头，露出后背曾经狰狞的伤口，此刻却覆着一层浅粉色的痂皮，边缘泛着健康的淡白，轻轻触碰时，只有细微的紧绷感，再无之前渗液的刺痛。

  他心头一动，又慢慢挪了挪左腿。

  之前被打断的股骨，曾让他连翻身都要忍剧痛，可现在，他竟能轻轻屈膝，虽还有一丝滞涩的酸胀，却已没了深入骨髓的尖锐痛感。

  “愈合得好快。”

  漂亮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很快又归于平静。之前医疗舱的诊断明明说，骨折至少要卧床两周才能勉强活动，可现在不过一夜，他竟能自主撑起身体。

  这显然是精神力抚慰带来的奇效，雌虫的身体与精神力相连，精神力等级越高的虫身体素质自然也是越强悍。

  但因为从未接受过雄虫抚慰，他这几年的精神海都在溃败边缘试探，身体恢复效果因此大打折扣，使如今被安抚完毕后倒显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掀开被子双脚试探着踩在温热的地毯上。

  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缓了几秒，感受着腿部骨骼传来的支撑力。

  确认没有剧烈疼痛后，才扶着床头的雕花立柱，慢慢站直身体。

  脚掌完全落地的瞬间，雌虫紧绷的下颌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双脚落在实地终于生出一种隐晦的踏实，脸上却没流露半分。

  俊美雌虫指尖轻抵床头立柱，骨节分明的手白皙剔透，垂眸时睫羽投下浅影，喉间低哑嗓音漫开，一点点活动脚踝，又慢慢挪了挪重心。

  当确认腿骨能承受身体重量时，深吸一口气，朝着卧室门口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很轻，却带着常年行军养成的稳劲。

  刚挪到外间，就听见一阵轻快的滚轮声，001推着餐车“噔噔噔”跑过来，光学镜头亮得像要蹦出星星，机械臂还故意晃了晃车把上挂着的小铃铛，叮当作响。

  “上将！您可算醒啦！”

  001的机械音裹着雀跃，还故意拖了个俏皮的调子：

  “主虫今早八点就出门了！临走前特地叮嘱了三遍，说您醒了一定要把温牛奶端过来，特意加了南方星系的蜜砂糖，让我盯着您喝完才准去玩！”

  卡兰德尔的目光落在餐车的牛奶杯上，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杯口插着片新鲜的浆果叶子，杯底沉着一层浅浅的糖霜，阳光一照，泛着细碎的光。

  他伸出手接过，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掌心，抿了一口，醇厚的奶味里裹着淡淡的甜，刚好压过牛奶本身的腥味。

  是他偏爱的甜度。

  “没说去做什么？”卡兰德尔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指腹却悄悄摩挲着杯壁，目光扫过茶几。

  沈言的私虫光脑忘了带，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政务院的待办事项界面，一条来自“虫政局婚姻登记处”的邮件提示，正突兀地闪着。

  “没有。”

  卡兰德尔没接话，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将牛奶杯放在茶几，目光落在那封邮件上。

  他伸手靠近光脑，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他知道沈言的光脑密码。

  不是对方特意告知的，也没有什么特殊含义，沈言从没有背着他输密码的习惯，光脑常随意放在茶几上，连锁屏都偶尔忘了关，仿佛在他面前，从没有需要隐瞒的事。

  凭过目不忘的本事扫了一眼，就记了下来。

  此刻他没多想，指尖利落地按出那串数字，没有丝毫犹豫，屏幕解锁的瞬间，一封未读邮件直接弹了出来，发件虫一栏“虫政局婚姻登记处”几个字，格外醒目。

  卡兰德尔的指尖顿了顿，点开邮件。内容很短，开头是标准的官方措辞，中间附着一个加密文件，末尾写着：

  “沈言阁下，您申请的与卡兰德尔雌子的婚姻登记已审核通过，附件为登记证书扫描件，如需纸质版，可凭雄子身份证明到虫政局领取，祝您与伴侣婚姻顺遂。”

  与卡兰德尔？

  他的呼吸骤然停了半秒，握着光脑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连带着后背的痂皮都因紧绷泛起细微的痒。

  点开加密文件，没有丝毫犹豫，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习惯了直面一切，哪怕此刻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文件解锁的瞬间，一张烫金的帝国婚姻登记证书跳了出来。

  顶端是庄严的帝国国徽，下方左右两侧列着登记信息。

  左侧是沈言的名字。

  性别：雄

  等级：SS级

  身份：帝国议会长亲子

  婚姻状态：已婚

  右侧是他的名字。

  卡兰德尔

  性别：雌

  等级：SS级

  身份：前帝国上将（暂无公民身份）

  婚姻状态：已婚

  而在最关键的“配偶身份”那一栏，没有他预想中的“雌侍”，更没有“雌奴”，只有两个清晰的、烫金的字……

  雌君。

  卡兰德尔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将它们盯出一个窟窿。

  帝国的婚姻体系，“雌君”意味着与雄子平等的伴侣身份，拥有参与家庭决策、继承伴侣小部分权益的权利，甚至在雄子外出时，可代为处理部分私虫事务。

  这是只有那些家世显赫、能力顶尖的雌虫才能拥有的身份。

  从未有过一个像他这样，垃圾星出身还被雄虫折磨到失去翅翼的“残废”，得到这样的认可。

  很多画面突然在脑海里闪过。

  塞谬尔把他锁在地下室，用铁链拴着他的四肢，嘲讽他“不过是个会打仗的玩物”，审判厅里的官员，冷漠地宣读着诬陷他的判决，说他“失了雌虫的本分”。

  观厅的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怜悯，更多的却是鄙夷……这些过往的画面，像冰冷的潮水，试图将他淹没。

  可下一秒，黑发黑眸的漂亮雄子又冒了出来。

  他说：

  “别害怕，你已经安全了，没有虫能够再来伤害你。”

  “你是英雄，我救你，只是因为你不该遭受那些苦难。”

  当时满心的愤怒，听到那些话只会觉得恶心，如今细细回味，雄虫好像真的从来没有伤害过他……

  他从塞谬尔的手中救下自己，给自己治伤，给自己安置好住所，还对自己进行精神力安抚，刚刚成年的雄子眼中还透着清澈，行动却体贴入微，也始终没有以此作为要挟。

  “上将，您盯着光脑干嘛呀？脸都没表情了，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001凑了过来，机械爪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电子屏幕上是两个大大的问号。

  “要不要我帮您看看？我可是能破解三级加密文件的智能助手呢！”

  卡兰德尔按灭屏幕，将光脑放在茶几上，抬眼看向001，语气依旧沉稳，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利落：

  “没什么，去把粥端来，不用加蜜豆。”

  他喜甜，只是此刻心里的情绪太满，怕再多一丝甜意，会忍不住露了破绽。

  卡兰德尔看着001的背影，目光重新落回茶几上的光脑。

  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光脑的边缘，冰凉的机身触感很清晰，可“雌君”两个字带来的暖意，却从心底慢慢漫开，顺着血液流到四肢百骸。

  “为什么？”

  声音低的几乎要被窗外的鸟鸣淹没。他想不通，沈言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偏偏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