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去燕地，建一座城

  夜，深了。

  咸阳城外，一片空旷的荒野上，却亮如白昼。

  数百个巨大的火盆，将这片土地照得纤毫毕现。

  公输班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座百步见方的巨大木台。

  一辈子没接过这么离谱的活。

  不用钉，不用卯，全靠齿轮和机关拼合。

  还要能升，能降。

  那个三公子说，要让这座台子，像一轮月亮，从地上长出来。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他娘的，这活儿，真带劲。

  公输班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对着身边同样满眼血丝的徒子徒孙们吼了一嗓子。

  “都他娘的别睡了！最后一个平衡轴，给我对准了！”

  “谁要是差了半分，老子把他塞进齿轮里当润滑油！”

  不远处，是另一个熔炉地狱。

  欧冶和他那帮子侄，赤着膀子，汗水混着煤灰，在身上冲刷出一道道黑色的沟壑。

  他们面前，没有精致的剑胚。

  只有一堆堆粗糙的铁块。

  还有一百面比门板还厚的玄铁大盾，和一百把根本不能称之为“刀”的，长柄铁条。

  “家主，这玩意儿……能叫刀吗？”一个年轻的子侄，拎着一把刚开刃的陌刀，满脸的费解。

  这东西，没有弧度，没有血槽，就是一块加长加厚的铁片，安了个长柄。

  丑。

  笨。

  毫无美感。

  “武安君说，能劈开铁甲的，就是好刀。”欧冶的声音，被风箱的呼呼声衬得有些模糊。

  他抓起一把大铁锤，狠狠砸在另一块烧红的铁条上。

  火星，溅了他一脸。

  “别问。”

  “砸。”

  整个荒野，一边是木头被切割打磨的“吱吱”声，一边是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当当”声。

  两种声音，交织成一首狂野的，属于工匠的交响曲。

  扶尧就坐在这首交响曲的中央。

  他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一壶清茶。

  韩生宣站在他身后，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扶尧没有去看那些忙碌的工匠。

  他只是听着。

  听着齿轮咬合的声音，听着铁锤落下的节奏。

  他知道。

  一台为这个时代量身定做的，名为“基建”的战争机器，正在被组装起来。

  ……

  第二日，天光大亮。

  咸阳城通往城外的官道上，戒备森严。

  嬴政的王驾，在数百铁甲锐士的护卫下，缓缓驶来。

  车辇上，嬴政闭目养神。

  李斯和一众朝臣，跟在车驾之后，一个个神情复杂。

  他们到现在，也没搞明白。

  王上为何要陪着那个胡闹的三公子，看一场所谓的“检阅”。

  检阅什么？

  检-阅那群连队都站不齐的泥腿子吗？

  荒唐。

  当王驾抵达城外那片荒野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有些发懵。

  数万名工匠，黑压压的一片，或坐或站，散布在荒野上。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吵吵嚷嚷，乱成一锅粥。

  这哪里是检阅。

  这是菜市场。

  李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觉得，武安君这次，玩脱了。

  嬴政走下车辇。

  他环视四周，那股属于君王的威压，让喧闹的现场，安静了片刻。

  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扶尧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对着嬴政，行了一礼。

  “父王。”

  嬴政看着他，不置可否。

  “开始吧。”

  扶尧点点头。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从众人脚下传来。

  所有人一惊，下意识地后退。

  李斯等一众大臣，更是被吓得脸色发白。

  他们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

  一片百步见方的巨大木台，竟然从平地上，缓缓升起！

  木台由无数精巧的齿轮和杠杆支撑，升起的过程，平稳而流畅。

  最终，稳稳地停在了离地三丈高的半空中。

  如同一座悬浮的宫殿地基。

  “这……这是何物？！”一个老臣指着木台，声音都在发抖。

  公输班站在木台的一角，挺着胸膛，一脸的骄傲。

  他娘的。

  这比雕什么九层宝塔，有成就感多了。

  嬴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他走到木台边，伸手敲了敲那粗大的支撑结构。

  坚固，稳定。

  “有点意思。”

  扶尧笑了笑，再次抬手。

  欧冶带着一百名身材最为魁梧的铁匠，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们扛着那些门板一样的玄铁大盾，和长柄铁条，走上了木台。

  “咚！咚！咚！”

  一百面玄铁大盾，被重重地顿在木台上，发出的声音，让人的心脏都跟着一颤。

  大臣们看着那些铁匠，又看看他们手里那丑陋的兵器，脸上写满了鄙夷。

  一群莽夫。

  扶尧没有理会他们。

  他让人在木台的另一端，立起了一排靶子。

  不是草人。

  是十具货真价实的大秦重甲。

  就是嬴政身边那些铁甲锐士，身上穿的那种。

  “父王。”扶尧开口了。“儿臣以为，工匠，不需要像士卒一样，懂得变阵和刺杀之术。”

  他指着台上那一百个铁匠。

  “他们只需要懂得一件事。”

  扶尧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就是，用力气。”

  他对着台上，猛地一挥手。

  “劈！”

  欧冶怒吼一声，第一个举起了手里的长柄陌刀。

  他没有用任何技巧。

  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面前那具冰冷的铁甲，狠狠地，砸了下去！

  “哈！”

  一百名铁匠，同时发出了怒吼。

  一百把陌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划出一百道简单粗暴的轨迹。

  然后，重重地，落在了那十具代表着大秦军工最高水平的重甲上。

  没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只有一声。

  “咔嚓！！！”

  像是有一百道惊雷，同时在众人耳边炸开。

  那十具足以抵挡强弩攒射的铁甲。

  从头盔到胸甲，再到腿甲。

  被硬生生地，从中劈开！

  断口处，不是平滑的切痕，而是狰狞的，被巨力撕裂的豁口。

  整个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大臣，都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斯的手，在袖子里，不受控制地抖动。

  他想到了一个词。

  摧枯拉朽。

  这根本不是劈砍。

  这是，砸。

  用绝对的力量，去粉碎一切防御。

  嬴政，走上了木台。

  他没有去看那些被劈成两半的铁甲。

  他走到一个铁匠面前，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把长柄陌刀。

  好沉。

  嬴政掂了掂分量，手臂微微一沉。

  他看着扶尧。

  “寡人给你三万工匠。”

  “你用他们，去燕地，建一座城。”

  嬴-政把陌刀，扔回给那个铁匠。

  “但你给寡人看的，却是如何用他们，去拆了一座城。”

  扶尧走到嬴政面前。

  “父王，儿臣以为，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燕地，不需要一座死城。”

  “它需要成为一柄插在六国咽喉上的，铁锥。”

  “这三万工匠，既是筑城的泥瓦匠，也是攻城的锤。”

  “父王的大军所到之处，他们便可在一夜之间，筑起高墙，立起营寨。”

  “当敌人龟缩城中，他们便可放下工具，拿起这陌刀。”

  扶尧指着那些被劈开的铁甲。

  “天下，再无坚城。”

  嬴政看着扶尧，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不休。

  他重重地拍了拍扶尧的肩膀。

  “好。”

  “好一个天下再无坚城！”

  嬴政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那群目瞪口呆的朝臣。

  他指着扶尧，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与霸气。

  “传旨。”

  “封武安君扶尧，为大秦上将军！”

  “总领伐燕一应事宜，地方郡守，皆受其节制！”

  “另，赐金千斤，铁十万斤，粮草……不计！”

  嬴政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上将军！

  这是自王翦之后，大秦的最高军职！

  李斯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知道。

  咸阳的天，不是要变了。

  是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