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原来，这就是“仁义”

  城东官仓。

  掌管粮仓的，是个肥头大耳的仓曹。

  他正靠在躺椅上，哼着小曲，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扶苏就这么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卷沉甸甸的竹简名册。

  他身上的粗布麻衣，让他看起来，比外面那些排队领救济粮的流民还要落魄。

  仓曹掀了掀眼皮，一脸不耐烦。

  “去去去，这里是官家重地，不是你们这些要饭的该来的地方。”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

  扶苏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拿出自己长公子的令牌。

  他只是走上前，将那卷竹简，放在了仓曹面前的桌子上。

  竹简摊开。

  最上面，是一个朱红色的印鉴。

  武安君印。

  仓曹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

  他剔牙的动作停住了，嘴里的小曲也卡在了喉咙里。

  武安君。

  这个名字，现在在咸阳城，比阎王爷还好使。

  仓曹“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连滚带爬地从躺椅上下来，站得笔直。

  “不……不知是武安君的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

  “开三号仓。”

  扶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按这份名册，调拨粮食，布匹，药材。”

  “今天之内，要送到名单上第一批一百户人家手里。”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书房里那个温吞谦和的长公子。

  而是一个发号施令的，真正的掌权者。

  仓曹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他现在看扶苏，觉得对方身上那件粗布麻衣，都透着一股杀气。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仓曹连连点头哈腰，拿着名册，跑得比兔子还快。

  扶苏站在空旷的官仓前，看着那些被打开的仓库，闻着里面传出的陈年谷物的味道。

  他第一次发觉，权力，原来是这个味道。

  不是圣贤书里的墨香。

  而是能让无数人活下去的，粮食的味道。

  ……

  咸阳城南，一处破败的里坊。

  这里住的，都是些最底层的苦哈哈。

  王二的家，就在里坊的最深处。

  一间用黄泥和茅草搭起来的棚子，风一吹就晃。

  他的婆娘正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坐在门口，无声地掉眼泪。

  她男人要去燕地了，那个传说中会吃人的地方。

  这一去，怕是就回不来了。

  一辆装满了米袋和布匹的牛车，停在了巷子口。

  扶苏从车上下来，亲自拎着一袋米，走到了那间茅草棚前。

  王二的婆娘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贵人，吓得连忙跪在地上。

  “大人，大人饶命！”

  扶…苏没有说话。

  他把米袋放在地上，又从跟来的小吏手里，接过一小袋铜钱。

  “你男人，是王二？”

  他的声音很平静。

  王二的婆娘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一个劲儿的点头。

  “他去燕地，是为武安君效力，也是为大秦效力。”

  扶苏看着这个女人，和她怀里那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从今天起，你们的吃穿用度，官府全包了。”

  “孩子病了，就去城里的医馆，记在武安君账上。”

  “这是这个月的钱粮，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人按时送来。”

  女人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抬起头，看着扶苏，看着他身后那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牛车。

  “扑通”一声。

  她抱着孩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这一次，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感激。

  扶苏伸出手，想要扶她起来，手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他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激动。

  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情绪，从他心底涌上来。

  原来，这就是“仁义”。

  不是写在竹简上，挂在嘴边的两个字。

  而是实实在在的一袋米，一匹布。

  是能让一个绝望的女人，看到希望的东西。

  他输给了扶尧。

  但今天，他好像又赢回了点什么。

  ……

  武安君府。

  扶尧正在和公输班，欧冶，还有其他几个被“请”来的大师傅，围着一张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是燕地蓟城的缩影。

  “这里，要建一座城墙，高三十丈，厚十五丈，全部用铁水浇筑，内嵌机括。”

  扶尧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圈。

  欧冶的胡子都翘起来了：“三十丈的铁墙？武安君，你这是要建一座铁山啊！把整个咸阳的铁都熔了也不够！”

  “铁不够，就去挖。”

  扶尧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吃饭喝水的小事。

  “燕赵之地，多铁矿。我给你们人，给你们钱，你们只管给我想办法，怎么把这铁山建起来。”

  公输班在一旁抚着自己的胡子，没有说话。

  他看着沙盘上那些扶尧随手画下的线条。

  箭楼，瓮城，护城河，地底暗道……

  这哪里是在建城。

  这分明是在造一座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杀人机器。

  他一辈子都用来造精巧的玩意儿，从没想过，自己的手艺，能用在这么宏伟，又这么可怕的地方。

  他体内的血，竟然有些热。

  就在这时，韩生宣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

  “公子。”

  他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中车府令，赵高，在府外求见。”

  扶尧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赵高踩着一双小碎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对着扶尧深深一躬。

  “咱家，见过武安君。”

  “赵府令，有事？”扶尧问。

  “王上有旨。”

  赵高直起身子，声音变得尖细而庄重。

  “十日之期已到，王上明日，欲亲往城外，检阅君上所招募之能工巧匠。”

  满屋子的大师傅，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王上要来？

  亲自检阅？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扶尧笑了。

  “好啊。”

  他走到赵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劳赵府令跑一趟。”

  “回去告诉父王。”

  “儿臣，一定给他备上一份大礼。”

  赵高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位三公子的笑容里，藏着些让他心惊肉跳的东西。

  “那……那咱家就先告退了。”

  赵高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扶尧转过身，对着那群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大师傅。

  “都听见了？”

  “明天，王上要来。”

  “咱们这位王上，喜欢看戏。”

  扶尧走到沙盘边，拿起一个小旗子，插在了蓟城的位置。

  “所以，明天，咱们就搭个台子，给王上，唱一出大戏。”

  他看着公输班和欧冶。

  “公输先生，我要一座能升降的木台，百步见方。”

  “欧师傅，我要一百面玄铁大盾，一百把能劈开铁甲的陌刀。”

  “其他人，把你们压箱底的绝活都拿出来。”

  “明天，我要让父王看看。”

  扶-尧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作响。

  “工匠，是怎么打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