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虽有雷霆之威，却失王者之道

  归途，比去时快了三倍。

  没有辎重拖累，一人双马，日夜兼程。

  那面白底黑字的“扶”字大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北地一路劈向秦国的腹心。

  沿途的郡县，官吏们甚至来不及出城迎接，那支带来无尽传说的军队，就已经化作一道烟尘，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韩生宣依旧跟在扶尧身后，像一道驱之不散的影子。

  他没有骑马，只是用脚尖在马背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纸鸢般飘出数十丈，落地无声，比最快的战马还要迅捷。

  扶尧没有回头。

  他知道韩生宣就在那里。

  “咸阳城里的说客，应该已经把门槛都踏破了吧。”扶尧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公子放心。”韩生宣尖细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咸阳宫的门槛，比他们的骨头硬。”

  扶尧没再说话。

  咸阳。

  这座大秦帝国的都城，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高大，雄伟，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黑色巨兽。

  城门口，来往的商旅，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

  当那面“扶”字大旗出现时，所有的喧嚣，都停了。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没有欢呼。

  也没有议论。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马上那个白衣胜雪的公子。

  他们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支传说中踏破了燕国三十万大军的白甲骑兵。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手里的炊饼掉在了地上，浑然不觉。

  一个顽童指着扶尧的方向，刚想开口，就被他娘亲死死捂住了嘴，拖进了人群深处。

  恐惧，是最好的传令官。

  扶尧在燕地的所作所为，早已像长了翅膀的故事，飞进了咸阳的每一个角落。

  屠夫。

  魔鬼。

  这是咸阳百姓，给他们这位三公子取的新绰号。

  扶尧面色如常，驱马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他甚至还有闲心，看了一眼路边酒肆的招牌。

  “杜康酒肆……名字不错。”

  他身后，王贲听见这话，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这位爷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

  咸阳宫。

  章台殿。

  秦王嬴政高坐于王座之上。

  下面，文武百官，分列两班。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长公子扶苏，站在百官之首，眉头紧锁。

  丞相李斯，垂着头，像一尊石雕。

  就在刚才，他们收到了三公子扶尧，已经入城的消息。

  一个宦官快步走进大殿，尖着嗓子通报。

  “启禀大王，三公子，殿外候旨。”

  嬴政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宣。”

  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响起。

  一轻，一重。

  扶尧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像是刚从一扬盛宴归来，而不是血腥的战扬。

  他身后，跟着那个阴恻恻的人猫韩生宣。

  “儿臣，见过父王。”

  扶尧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个在短短一个月内，就搅动天下风云的年轻人。

  他们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杀伐之气，找出一点传说中魔鬼的影子。

  可是没有。

  他还是那个样子，俊美，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懒散。

  仿佛灭掉一个国家，对他来说，就跟去勾栏听曲一样，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回来了。”嬴政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父王说想儿臣了，儿臣不敢耽搁。”扶尧直起身，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话一出，不少大臣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这是人话吗？

  大王那是想你吗？那是传你回来问罪！

  长公子扶苏站了出来，对着嬴政一拜。

  “父王，儿臣有本奏。”

  “儿臣听闻，三弟在燕地，火烧燕国王宫，坑杀燕国宗室三百余口，此举……此举有伤天和，恐令天下人视我大秦为暴秦啊！”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儒家的浩然正气。

  李斯也跟着出列：“大王，长公子所言甚是。伐国，当以仁义为先，方能得天下归心。三公子此举，虽有雷霆之威，却失王者之道。”

  一时间，朝堂上，附和之声四起。

  矛头，直指扶尧。

  扶尧，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听着。

  脸上那抹笑意，甚至都没有变过。

  等他们说完了。

  嬴政才把视线，从扶苏和李斯的身上，移到了扶尧的身上。

  “扶尧，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扶尧点了点头。

  “真的。”

  他承认的如此干脆，让所有准备了长篇大论的官员，都噎了一下。

  这剧本不对啊！

  你不应该辩解一下吗？

  “为何要烧？”嬴政又问。

  “因为那片宫殿，太碍眼了。”扶尧答道。

  “燕国，已经亡了。一个亡了的国家，不配再有宫殿。”

  “儿臣以为，在那片废墟上，应该建起一座大秦的军营，用我大秦的黑龙旗，告诉六国余孽，这片土地，从今往后，姓嬴。”

  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狂！

  太狂了！

  扶苏的脸都涨红了。“你……你这是强盗行径！”

  扶尧转过头，看了他这位大哥一眼。

  “大哥错了。”

  “这不是强盗行径。”

  “这是灭国。”

  “灭国，就要有灭国的样子。斩草，就要除根。不然，春风吹又生，很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就像韩国，韩非死了，新郑城还在，可还是有那么多不知死活的人，想着复国。父王，你不觉得烦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嬴政。

  他看着扶尧。

  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年轻脸庞上，没有半分仁慈，只有绝对的理智和冰冷的效率。

  嬴政沉默了。

  整个大殿，都跟着沉默了。

  良久。

  “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扶尧面前。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扶尧的肩膀。

  “好！”

  “说得好！”

  “斩草除根！说得好啊！”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面对着脸色煞白的扶苏和李斯。

  “都听见了？”

  “这，才是我嬴政的儿子！”

  “什么狗屁仁义，什么狗屁王者之道！寡人只要这天下！谁挡路，谁就得死！”

  “传寡人旨意！”

  嬴政的声音，如同雷霆。

  “封三公子扶尧，为武安君！”

  “燕地三十一城，尽归武安君管辖！”

  “至于那座军营……”

  嬴政回过头，看着扶尧，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欣赏的弧度。

  “既然是你烧的，就由你来建。”

  “钱，粮，工匠，寡人一概不管。”

  “一年之内，寡人要看到，大秦最大的一座军营，屹立在蓟城的废墟之上！”

  “你，做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