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主任都这么说了，沈音音自然是不能再说什么。

  因为苏丽娟是卫生所接收的病人，然后转到她手里的，这是她最后的职责，是身为医者的本分。

  “放心吧李主任，我会照顾好患者的。”

  话音落下，李主任伸手拍了拍沈音音的肩膀。

  一行人乘坐小船出了海岛，蒋文慧跟顾长征的身影越来越远，沈音音才红着眼转过身。

  出了海岛，他们就上了火车。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很不好闻。

  沈音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南国葱茏的景色逐渐变得萧索，心里五味杂陈。

  她的对面，苏丽娟裹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缩在座位上，不住地咳嗽。

  咳嗽声干涩、急促，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不过短短几天，那个曾经明艳张扬、处处要与沈音音争个高下的苏丽娟，就像一朵急速枯萎的花，脸颊凹陷，眼窝发青，嘴唇因为高热而干裂起皮。

  “喝点水吧。”

  沈音音拧开自己的军用水壶，递过去。

  水是早上在车站灌的，还带着一丝温乎气。

  苏丽娟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剧烈的咳嗽压过声音。

  她接过来，小心地抿了一口，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

  声音细若蚊蚋，完全没了往日的气势。

  沈音音没说什么，又拿出一包油纸裹着的饼干。

  “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苏丽娟摇摇头，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沈音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

  “你在发高烧。”

  她解开自己的行李，从一个印着红十字的小铁盒里找出两片退烧药。

  那是她为自己路上准备的。

  “把药吃了。”

  苏丽娟看着白色的药片，又看看沈音音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动。

  “苏丽娟。”

  沈音音语气平静，淡淡开口。

  “李主任让我照顾你，我就得负责。你现在病着，逞强没用。把药吃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才能撑到省城医院。”

  也许是病痛磨掉了锐气，苏丽娟最终还是接过药片，和水吞了下去。

  药片很苦，她呛了一下，又引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沈音音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熟练而自然，就像在卫生所照顾任何一位病患。

  吃了药，苏丽娟昏昏沉沉地睡去，但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惊厥般抽搐一下，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

  沈音音不敢大意，时不时查看她的情况，用浸湿的手帕给她擦去额头的冷汗。

  李主任说她这个病，像是癌症。

  很多癌症前期都是看不出来的，但具体的，也只有到了更大的医院才能查出来。

  夜深了，车厢里大部分人都东倒西歪地睡着了，鼾声四起。

  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地响着。

  苏丽娟忽然惊醒，猛地坐起，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咳得更凶，仿佛连气都喘不上来。

  沈音音立刻扶住她，拍着她的背。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

  苏丽娟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车厢顶棚昏黄的灯。

  “沈音音……”

  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为什么不讨厌我？”

  苏丽娟转过头，看着沈音音，眼底是深深的困惑。

  “我抢过你的功劳，在背后说过你很多坏话，还……还总是针对你。”

  沈音音用湿手帕轻轻擦去她嘴角咳出的星点沫子，动作没有停顿。

  “我是卫生员，”她说，“你现在是我的病人。照顾病人，不需要喜欢或讨厌。”

  这话很官方，却很实在。

  苏丽娟听了，却像是被刺痛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开始只是无声地流泪，接着肩膀抽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我完了……沈音音，我可能好不了了……”

  她语无伦次地哭着。

  “省城的医生也不一定有用……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笼罩了这个曾经骄纵的年轻女人。

  在病魔面前，所有的心计、攀比、骄傲，都碎成了粉末。

  沈音音心里也不好受。

  她握住苏丽娟冰凉颤抖的手，放缓了声音。

  “别瞎想，省城医院条件好，一定能查清楚病因。结核也好，别的炎症也好，现在都有药治。关键是你自己不能先垮了。”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苏丽娟摇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形象全无，只有巨大的恐惧和悔恨。

  “我做错了事……这是报应……一定是报应！”

  沈音音眉头微蹙：“什么报应？你胡说什么。”

  苏丽娟却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死死抓住沈音音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她凑近沈音音，压低了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气息不稳：“沈音音，我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我谁都不敢说的事……”

  她的眼神狂乱，四下张望，确定周围的人都沉睡着，才用气声，颤抖着说：

  “去年……去年卫生所丢的那批盘尼西林……不是外面的人偷的！”

  沈音音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批盘尼西林失窃，在当时的海岛上是轰动的大事。

  那是极其紧俏的消炎药，关乎许多战士和家属的性命。

  查了很久，最后线索指向可能是有外面来的流动人员顺手牵羊，不了了之，却成了卫生所心头的一根刺，也让卫生所上下蒙羞，加强了戒备。

  “你说什么？”

  沈音音的声音也压低了，紧紧盯着苏丽娟。

  苏丽娟的眼泪流得更凶，混合着无尽的悔恨：“我看到了，是我大伯拿的，可是我没告诉任何人。”

  因为这批药没了，当时还拖死了两个人，事情闹的很大。

  沈音音倒抽一口冷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我害死了那两个人，都是朝夕相处的人，我知道，我知道他们没了这药就要死的。”

  “我跟我大伯身上，我们身上，背着两条命，但是他们，他们不知道……我到现在都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