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简单的正科级

  陆九章办公室里最后一点烟头的红光，在他深吸一口后彻底暗了下去。

  他把烟蒂仔细摁进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搪瓷斑驳脱落的旧缸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

  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办公桌上那方乌沉沉的璇玑针匣，冰凉坚硬的木质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奇异地抚平了心湖因连番喜悦而泛起的涟漪。

  至于美女记者苏青禾酒桌上通报的、网络上再度掀起的对“五行化煞散”的污名化浪潮？

  陆九章只是淡然一笑。

  沈市长一纸指令，联合调查组翌日便将进驻卫生局，其指向性不言自明——正是针对保健局，针对乔健。

  有了上次中心医院对抗反对势力的经验，这类余波，交由专业的调查组和网信部门处置足矣，无需他这个大夫再赤膊上阵。

  至于藤原绫……

  想到那个眼神总带着探究与一丝异样情愫的东瀛女子，陆九章下意识地按了按裤袋。

  一枚硬质的优盘安然在内，如同揣着一块灼热的炭。

  其中一个复制品，早已交付齐哲转呈国安部门。

  原件，则被他以油纸层层包裹，悄然藏匿于一处无人所知之所。

  此事，他连秦若雪都没告诉。

  不是因为不信任，实在是不忍自己心爱的女人牵扯涉险。

  藤原绫的身份，已经昭然，背后的势力岂肯善罢甘休。

  若有风浪，他一个铮铮男子汉，绝对应该一肩承担。

  名单上的内容他已匆匆扫过，触目惊心，

  但在征询沈市长意见前，在乔健这根明晃晃的搅局刺未被拔除前，贸然动作只会打草惊蛇。

  藤原绫的怪疾……陆九章胸有成竹。

  一周内可遏制其恶化之势，三月内必能根除。

  只是她投来的目光，以及孙伟那挤眉弄眼的调侃——

  “陆哥，你这祖传的怕不是‘桃花针’吧？”

  ——每每令陆九章失笑摇头。

  这莫名的“桃花缘”，来得着实令人啼笑皆非。

  对了，还有那个沈如月……

  她从齐哲处得知藤原绫交出优盘的事情后，又主动请缨，要求参与其中。

  这个令人头疼的大小姐，说什么自己熟悉与国安、公安部门的协作，愿意充当监视和保护藤原绫的内线，替换孙伟的白班。

  这件事，齐哲说沈市长点了头，陆九章也只能勉为其难。

  其实，沈如月的小心思，也再明白不过了。

  加上又要和秦若雪及藤原绫交织在一起，谁知道这姑奶奶又会惹出什么风流韵事来。

  不想了，明天一早，需要打几个电话，安排一下。

  陆九章起身，拿起公文包，关灯，关门，走出办公室。

  ……

  翌日清晨，一上班，陆九章就被通知去大会议室开会。

  当他整理好办公室，一进大会议室，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

  空气中混杂着隔夜茶水的微涩、廉价复印纸的粉尘味，以及机关单位特有的、因人群聚集而产生的沉闷气息。

  底下交头接耳，嗡嗡低语不绝于耳。

  “我听说是徐局亲自来，还带了人事处全套人马，到底为了啥事？”

  “这阵仗不小，恐怕有重要的人事变动或工作部署。”

  “那还好，但愿不是一个沉闷无聊的学习会议……”

  保健局长乔健，端坐主、席台侧位，手捧白瓷茶杯，看似从容地小口啜饮，眼睛不时扫视陆续进来的人，眼角余光却如探照灯般，频频扫向走廊入口。

  他今日特意换了件崭新挺括的衬衫，领带也系得一丝不苟，竭力营造出一种精神焕发、掌控局面的姿态。

  然而，内心深处的不安，却如同衬衫领口下的一根细刺，无论怎样调整坐姿，都难以消弭。

  陆九章近来风头太劲，沈市长宴席之上，此人竟俨然成了主角！

  乔健心中那坛陈年老醋，早已翻腾得酸气冲天。

  正思忖间，走廊里有了动静。

  徐永年副局长的身影，当先出现，身后紧跟着人事处刘处长及两名干部。

  徐永年面容沉静，带着惯常的、难以揣摩深浅的微笑。

  乔健赶忙上前迎接，请到台上主位。

  徐局长目光扫视全场，在前排的陆九章身上略作停顿后移开。

  刘处长则神情肃然，手持几份红头文件，在徐局长另一侧坐下。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聚焦于主、席台。

  徐永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

  “同志们，临时召集大家，宣布两件事。”

  他开门见山，随即，转头微微示意刘处长，“刘处长，请宣读文件。”

  刘处长挺直腰背，展开文件，以标准而庄重的官腔念道：

  “春江市卫生局文件，春卫人字【2010】第XX号……”

  冗长的前缀套话，让台下部分人开始感到一丝倦怠。

  “……鉴于陆九章同志，在担任市传统医学应急组副组长期间，以及此前在市中心医院中医科工作期间，具体负责我市专项稀土尘肺病患救治及研究工作，表现突出，成效卓著……”

  乔健端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绷紧，耳朵招风般竖起。

  “……该同志成功组织推广‘五行化煞散’等创新性综合疗法，显著改善患者预后，提升生存质量；”

  “牵头起草并完善《春江市稀土尘肺病患者中西医结合救治指导意见与规范》，为我市该病种诊疗标准化提供了关键遵循；”

  “其相关研究成果及个人在近期国际传统医学研讨会议上的杰出表现，获得国内外权威专家高度认可与赞誉……”

  刘处长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回荡，字字清晰，如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不同层次的涟漪。

  有人面露惊讶，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后排角落，以消息灵通、性格爽朗著称的办公室王大姐，忍不住用手肘轻碰邻座，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

  “……经局党组会议研究决定，”

  刘处长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宣布重要决策的郑重，

  “即日起，陆九章同志行政级别晋升为正科级，正式纳入市卫生局核心专家库成员序列。”

  “望该同志珍惜荣誉，戒骄戒躁，再接再厉，再立新功！”

  短暂的沉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与议论。

  “正科级！”

  “我的老天爷，这才几天啊？坐火箭也没这么快的吧？”

  “啧啧，了不得，真了不得！专家库，那可是核心专家库啊！局里顶尖技术力量的象征。”

  “这晋升速度……！”

  王大姐终究是按捺不住，抚掌赞叹，洪亮的嗓音瞬间压过了低语：

  “哎呀呀！九章，陆科长，这晋升速度，真真应了那句老话，‘金鳞岂是池中物’，恭喜恭喜啊！”

  她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水面投入巨石，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和附和。

  “恭喜陆科长！”

  “实至名归，陆大夫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

  “陆科长，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乔健脸上的肌肉，在“正科级”三字入耳时，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邪火自脚底直冲天灵盖，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去端茶杯，手指却微微发僵，杯底在托盘上磕出“咔”一声脆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