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火锅店里的庆祝

  铜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翻滚，牛油香气混着辣椒的辛辣在包间里弥漫。

  陆九章夹起一片毛肚在漏勺里七上八下，石膏绷带蹭到桌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虽说左臂骨折已痊愈，但习惯性的护着伤处，倒像是给这段惊险历程留了个具象的纪念。

  “我说陆大医生，你这石膏都拆了，怎么还跟坐月子似的？”

  苏青禾举着漏勺敲了敲火锅边缘，麻辣牛肉在汤里溅起红油，

  “昨天在医院还看见你用右手给患者扎针呢，这会儿装什么林黛玉？”

  秦若雪斜倚着座椅，胸前的绷带已换成轻便的胸带，闻言笑得肩膀直颤：

  “他呀，是怕我骂他英雄病复发。”

  她夹起一块黄喉放进陆九章碗里，眼尾余光扫过他泛红的耳尖，

  “毕竟某人上周还偷偷溜去刑警队教新人认穴位，石膏没拆就想收徒了？”

  包间里的笑声被齐哲邀请碰杯的声音打断。

  这位市政府大秘举着冰镇啤酒，眼睛亮晶晶的：

  “来来来，今儿个咱不聊工作，先敬两位大难不死的功臣！”

  他的目光扫过陆九章额角未褪的疤痕，

  “要不是你那两针飞得准，周韬现在怕是已经在瑞士数钞票了。”

  四人的玻璃杯在火锅热气中碰出清脆声响。

  陆九章抿了口酸梅汤，望着红油里翻滚的鹌鹑蛋，想起审讯室里陈志明的样子：

  “陈志明那老小子进去后倒痛快，把周韬用石棉涂层改呼吸机参数的细节全抖出来了。”

  他用漏勺拦住企图“逃跑”的鸭肠，“就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说什么周韬拿他女儿在国外的学费要挟他。”

  “反正周韬摔成那样，死无对证呗。”秦若雪往调料碗里猛加香菜，“不过，九章你的望气可是真的准，早就看出他命不久矣！”

  “真的？”苏青禾手腕一抖，难以置信地看着陆九章。

  后者笑了笑，摆摆手：“咱们自己人，就不说这个吧！”

  齐哲也用惊异的眼神看向他，见此，只好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秦若雪急忙转圜：“要说那个周春林才叫绝——亲眼看着他爸跳楼，回去就疯了？”

  苏青禾点头，突然压低声音，筷子在火锅里涮着红薯粉，

  “我去精神病院采访时，那小子抱着枕头喊‘爸，别跳’，哈喇子流得比粉条还长。”

  秦若雪的筷子顿在半空：“疯了也好，至少不用面对自己造的孽。”

  她想起尘肺矿工家属在医院走廊的哭声，没有半点怜悯：“比起死去的三名矿工，算是便宜他们了。”

  苏青禾冷笑一声，“最便宜的是赵强，他把十几张共两千三百万的银行卡，藏在马桶水箱里，查案的兄弟说，查到时，上面还沾着洁厕灵味儿。”

  “最可气的是他装清官！”齐哲夹起一片午餐肉，在调料碗里狠狠蘸了蘸，

  “审讯时说‘我这都是为了给儿子攒留学费’，结果搜出的名烟名酒能开个小卖部——光茅台就有十八箱，够他儿子在国外天天泡酒吧了。”

  火锅蒸汽模糊了玻璃窗，陆九章望着窗外的霓虹，忽然放下筷子：

  “这次收网还是仓促了。沈市长的稀土中毒案，还有赵久梁背后的关系网……”

  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那里刻着火锅店的吉祥纹路，

  “周韬手机里最后那条‘自行了断’的短信，发件人显示青顶集团总部，但IP地址却在春江本地。”

  齐哲的啤酒杯重重落在桌上，冰镇水珠顺着杯壁流下：

  “我懂你的意思。赵强只是小鱼，青顶集团在春江扎根十几年，光靠一个周韬能撑起这么大的局？”

  他抽出湿巾擦手，动作突然顿住，“昨天去财政局查账，发现2008年的医疗设备招标案，居然有三家空壳公司参与竞标——法人代表全是化名。”

  苏青禾举起照相机，镜头对准火锅里的血旺：

  “要不我做几期特别连载？就叫《火锅神探之汤底藏腐》，把赵强的马桶藏钱、周韬的呼吸机下毒全写进去，保证发行破纪录！”

  她转向秦若雪，“秦大美人，你要不要客串受害人？就演被黑心医生换药的患者，保证赚足眼泪。”

  “得了吧你。”秦若雪笑着推开镜头，忽然瞥见陆九章盯着手机屏幕出神，“怎么了？”

  “林婷婷发来的短信。”陆九章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句简短的“谢谢”，附带一张机票照片。

  “她今天飞纽约，说是长岛的一家医疗中心聘她做护士。”

  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苏青禾的筷子停在半空，香菜叶上的红油滴进调料碗，溅起小小的涟漪：

  “这丫头也算及时止损。”

  她想起林婷婷交出的U盘里，关于周韬和陈志明等人的罪证，

  “听说她把周家给的封口费全捐给尘肺患者了？”

  “捐了五十万。”陆九章想起那个在天台被周韬劫持的清晨，林婷婷望向他的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解脱。

  “她在短信里说，每次给患者打虚假的止痛针，都觉得针头扎在自己心上。”

  铜锅里的火突然旺了起来，汤汁飞溅在瓷砖上发出“滋滋”声。

  齐哲举起酒杯，琥珀色的啤酒映着暖黄的灯光：

  “为那些迷途知返的人，也为尚没浮出水面的真相。”

  他的目光扫过包间墙上的火锅海报，

  “沈市长昨天还说，等你伤好了要跟你学针灸——他说自从稀土中毒后，后背经常疼得睡不着觉。”

  “没问题，交给我了，这是我们保健局的职责。”陆九章终于露出笑容。

  “不过，得先让他把烟戒了。”他夹起煮得恰到好处的毛肚放进秦若雪碗里，“烟酒伤肺，他的肺经淤堵比外边的堵车都厉害。”

  “陆医生这是要从反腐英雄转型养生博主？”

  苏青禾笑得前仰后合，不小心碰倒了芝麻酱瓶，

  “要不我给你开个专栏，就叫《银针治百病，火锅养身心》，边扎针边涮肉，保证能火！”

  包间里的笑声再次响起，混着火锅的香气飘向夜空。

  与此同时，春江机场的登机口前，林婷婷望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指尖轻轻划过手机里那张与陆九章的旧合影。

  那时的她穿着白大褂，站在中医科门口，阳光正落在陆九章讲解穴位的银针上。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塞进包里，转身走进登机通道。

  行李箱的滚轮声渐渐消失在人潮中，如同她与这座城市的恩怨，终将被新的生活冲淡。

  火锅的红汤仍在翻滚，四人的话题已转到下个月陆九章即将出席的，在金陵召开的中医国际交流大会。

  陆九章望着秦若雪因笑而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那些在暴雨中追逐的夜晚、在手术室外守候的黎明，都化作了眼前这碗滚烫的人间烟火。

  或许真相如同火锅里的食材，总要经过沸腾的煎熬，才能露出最本真的滋味——而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打捞那些沉在汤底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