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仗义的苏大记者

  夜幕已经降临。

  陆九章站在中医科窗前的灯影里，看着医院外举着“庸医滚出春江”“赶走江湖骗子”横幅的患者家属们。

  那个半白头发的老大妈，昨天还夸他是“神针”，今天跳的比谁都欢。

  LED广告屏上，滚动着“医疗改革试点医院即将挂牌”的消息，此刻，讽刺得异常刺眼。

  “嘟、嘟嘟……”

  诺基亚N97里，不断弹出提示音。

  一个叫“医界判官”的大 V发了篇《揭秘：青年中医如何用偏方草菅人命》的微博，阅读量已经破十万。

  更讽刺的是，市卫生局官网上的公告，调查组组长赫然是“赵强”。

  评论区里有人点评的很尖锐：“赵科长这官复原职比坐火箭还快，怕不是吃了什么仙丹？”

  陆九章不想细看，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转身时撞到茶几，几包老坛酸菜面掉在地上。

  这是他加班时的“口粮”，包装袋上印着 2010年流行的网络梗“神马都是浮云”。

  黑暗中，陆九章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依稀的“大医精诚”匾额，脑海里不时闪现从药房出来时的一幕。

  赵强举着检验报告，在他眼前抖着：“陆……副组长，这检验报告可不是吃素的，你就等着蹲局子吧！”

  又一指贴着封条的药柜：“这里，你可看仔细喽，上面的封条要是破个角儿，那就是妨碍公务。”

  这还不算。

  意犹未尽的他，走过陆九章身边时，故意撞了下他的肩膀，牙缝里挤出一句：

  “小子，想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随即，扬长而去。

  跟在后面的张济民院长，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陆大夫，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你先不用来上班了。”

  窗外，喧闹依旧，陆九章握紧璇玑针匣。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认药，说银针能试毒，却试不出更难测的人心。

  他摸出皱巴巴的白盒“红塔山”，里面只剩下一根弯曲的烟。

  点燃的瞬间，火光映亮他眼底的寒意。

  次日，陆九章难得地睡到自然醒。

  吃过午饭，他陷在沙发里看医书。

  七月流火，阳光如同融化的钢水，顺着老式居民楼的砖缝滋滋渗入。

  不大的出租屋窗户开着，吊扇叶片裹着陈年积灰，在天花板上疯狂地转动，带起的风裹着楼下烤冷面的香味和汗湿的衬衫气息。

  他用毛巾不时擦去额角的汗珠，翻动着页码。

  诺基亚手机突然在杂乱的茶几上震动起来。

  他看了下亮起的屏幕，秦若雪的消息带着特有的清凉扑面而来：

  「九章，等我呀，给你带了续命冰咖啡～」

  陆九章嘴角不自觉扬起，立马放下医书，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鹤年医案》和被揉皱的停职通知书，被归整到一边，烟灰缸送进洗手间。

  刚拿起抹布，门上就传来敲门声。

  “这么快，屋子还乱着呢。”

  他环顾了一下杂乱的房间，以为是秦若雪提前到了，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口。

  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门口的来人，使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唇角。

  苏青禾笑吟吟地站在那里，薄荷绿吊带裙勾勒出利落肩线，卷发被汗水黏在颈侧，手里同样的ipone4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打量着陆九章敞开的领口和泛红的耳尖，笑着一歪头：“怎么，没想到吧，不欢迎？”

  “哪里，哪里，求之不得，快请进。”

  陆九章下意识往楼梯口望了一下，木质扶手泛着被岁月磨亮的包浆，身后连个影子也没有。

  他侧身让苏青禾进屋，闻到一股沁人的柑橘香，后颈蹭到门框上剥落的墙皮，痒得发慌。

  他悄悄把门留了很大一条缝，顺嘴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第一次采访时，你亲口告诉我的。”

  一边说，苏青禾一边环顾了一下不大的房间，“你们男生住的屋子，总是和猪圈没什么区别。”

  说着，开始动手收拾。

  “别，我自己来。”陆九章手疾眼快，一把将沙发上的杂物拢进怀里，顺脚把地上的一双臭袜子踢进沙发底下。

  苏青禾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收拾完茶几，拿起凉水壶，为两人各自倒了一杯凉白开，稔熟地对面坐下。

  陆九章有些赧然：“苏记者，让你见笑了，不知道你会来，我这……”

  “客气啥，叫我苏姐。”苏青禾不经意地甩了甩手。

  “噢，苏姐。”

  苏青禾喝了一口水，放下水杯，指着眼前的《停职通知书》，“你的事儿，网上都吵翻天了，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不等他回答，苏青禾忽然抬头，目光灼灼，“报社今天接到匿名爆料，说中心医院中医科存在严重医疗事故。”

  陆九章眉毛一动，“所以，你是来……”

  苏青禾樱唇一抿，“你好歹也算管我叫声姐，我能不信你吗？你难道就不想借我的笔，给自己讨回公道？”

  陆九章顿时释然，举起杯猛灌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苏青禾的仗义，却为他的内心带来温热。

  “苏姐，是这么回事……”

  伴着头顶风扇的声响，陆九章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苏青禾听得专注，不时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录。

  阳光穿过她腕间的细银镯，在茶几上投下弯月般的光斑。

  当他说到“生附子”的检验结果时，苏青禾峨眉轻皱，突然想起什么。

  她拿起手机，快速翻找着。

  随后，将Ipone4的屏幕转向陆九章。

  那是第一次采访时，给他看过的那张矿工们聚在青顶山稀土公司门口的照片。

  “九章，昨天闹事的患者和家属，有上面的人么？”

  陆九章凑近细看，头顶与苏青禾的发梢几乎相触。

  他再次嗅到那缕柑橘香，却在目光锁定照片的瞬间，眼底骤然收紧。

  照片上，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那个戴前进帽的工友，正冲着拍照者招手，眉眼笑得眯成缝。

  “这个人，昨天数他闹得凶，只是脖子上多了条金链子。”

  陆九章手指的，正是揪住他衣领的精壮汉子。

  苏青禾指尖划过屏幕，与他的指尖相碰，“是他？他叫王大力，青顶山稀土矿的临时工，我和他聊过。”

  陆九章眉毛拧起，声音低沉，“稀土矿尘肺病和五行化煞散的临床应用效果，是我这次工作的重点，本来想忙过这几天，和你一起去矿区走访调研。昨天，他说病床上是他父亲，可……”

  “好奇怪啊！这些家属前天还说给你送锦旗，为什么这么快就翻脸？”苏青禾轻蹙蛾眉若有所思。

  陆九章苦笑着说，“那还用问，后面有人指使，故意栽赃呗！”

  “既然这样……”她话锋一转，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芝兰之气扑面而来：

  “我有个主意，你看这样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