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水远比想象中深
作者:结草成林
会议室里,十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陆九章。
“孙老您这是肝胆火旺,兼之风寒入络,要是再不调理,以后喝龙井可就品不出回甘了。”
孙德昌的山羊胡,随着倒吸凉气的动作颤抖,紫砂壶僵在半空,壶嘴溢出的茶汤滴在桌面上。
“老孙,你这茶香都飘到我这儿了。”周振国故意抽了抽鼻子,“龙井配肝火,倒是个新喝法?”
满座响起压抑的窃笑。
陆九章注意到孙德昌偷偷掀起壶盖嗅了嗅茶香,老花镜后的眉头皱了一下。
看来,他是真在担心品不出龙井回甘了。
陆九章回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周振国,“周主任则是心阴不足,虚火扰神。调理之术,您应该比我更地道——毕竟您诊脉的经验,比我的年龄都长。”
这话一出,后排几个老专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周振国慌忙扶正眼镜,端起茶杯喝水,结果被呛得直咳嗽。
陆九章像没事人似的,继续说道:“两位老师的这些症状,我正是通过望气法一目了然的。”
他收起案例,顺手把掉在桌上的钢笔转了个圈:
“这只是我在面诊时的基本手段。在对尘肺病患者的救治过程中,针灸加上服用五行化煞散,虽不能逆转肺部损伤,但能改善患者的症状,延长生存期。”
“好了,好了!”
主持会议的徐永年副局长生怕争论升级,及时打断,“陆大夫救治沈副市长的事,想必各位也都听说了。要是没有点真本事,沈副市长也不会点名进来。”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在老专家们脸上扫了一圈,明显是在用沈副市长压在座的各位。
这些中医大师们,虽然大多恃才傲物,甚至医者相轻,但唯独很买沈副市长的账。
沈明洲提倡和支持中医,在春江市医疗体系里是出了名的,在座的无不受益并认可。
徐永年深谙此道,这招“市长压场”果然奏效,会场瞬间安静。
他随即道:“对于稀土污染引起的尘肺病中医治疗方案先在中心医院试点,拿出切实有效的成果后,再在全市推广。大家都是为了中医发展,要团结协作。”
他的话语带着明显的和稀泥意味,但也成功将会议拉回正轨。
会议结束时,陆九章坐在座位上收拾文件,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议论:
“这小子有点本事,但终究太年轻。”
“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沈副市长是个好官,就是不知道这次会不会走眼?”
陆九章注意到孙德昌离开时,将紫砂壶盖轻轻旋紧,目光虽然不关注自己,但动作比来时收敛了许多。
周振国则貌似不经意地和其他老专家打着哈哈离开,眼角却不时扫向自己。
他起身,摸着白大褂口袋里的璇玑针匣,微微一笑。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个传统医学应急组的水远比想象中深,绝不是“老中医大型真香现场”。
陆九章刚走出会议室。
“陆大夫,请留步。”耳后就响起那位年轻记录员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回头。
那位年轻的记录员到了近前,声音很轻:“徐局长请你去坐一坐。”
推开徐永年办公室的门,一股浓浓的“领导味”扑面而来。
百叶窗半掩着,阳光被切割成细密的金线,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织出一张若隐若现的网。
红木办公桌占据着办公室的核心位置,桌面纤尘不染,靠墙的红木书柜里,《黄帝内经》与《行政管理学》并排而立。
博古架上,青铜鼎造型的香炉升起一线沉香。墙角垂着的锦旗上“悬壶济世”四个鎏金大字透着药香。
“小陆啊,快请坐!”徐永年起身,往沙发上让座。
记录员躬身倒茶,紫砂杯与茶几相触发出清脆声响。
陆九章看着杯中舒展的碧螺春,想起会议室里孙德昌的紫砂壶,心里暗想:同样是喝茶,人家喝出了“老派江湖气”,我这喝出的怕不是“打工人下午茶”?
记录员退出去后,徐永年将紫砂杯往陆九章面前推了推,“喝茶!”
又顺手拿起茶几上的那份《关于深化医疗体制改革的意见》红头文件,放回到办公桌上。
这才将身子向沙发一侧倾斜了些,问道:“听说沈副市长的抢救,你仅凭望气法就下针施救?能详细说说经过吗?”
陆九章隔着衣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璇玑针匣,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当时沈市长印堂青气缠绕,分明是厥阴经气逆乱。我在百会、膻中、涌泉三穴施针,导气归元......”
“好好好,”徐永年笑着摆手,袖口露出半截沉香手串,“我这半吊子《内经》底子,可听不懂这些子午流注的讲究。”
他离开扶手,身体前倾,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就直说,望气法真能断人生死?”
陆九章手指微微一顿,抬眼望见书柜玻璃映出的倒影。
“徐局,您这办公室的《黄帝内经》放反了。”他指了指书柜。
第三层那本典籍正头朝下倒立着,活像根倒插的人参。
徐永年扶了扶眼镜凑近细看:
“我说怎么最近老梦见华佗倒骑驴呢!”
他打开书柜,边调整书脊边嘀咕,“上周调研基层卫生院,那帮小子把《千金方》和《股市操盘手记》摆一块儿,看得我直犯心绞痛。”
陆九章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刚才在会议室里的一番主持,陆九章对这位副局长印象很好。
他瞥见徐永年坐回沙发后,左手小指以特定频率敲击沙发扶手,那是长期焦虑形成的肌肉记忆。
他心中已有判断,开口道:“徐局最近是否夜半惊悸?寅时口干舌燥?您这是心肾不交之症,若放任不管,三年内必生胸痹。”
徐永年脸色一滞,缩回扶手的手,扯松领带,咽下涌起的口水:“仅凭这一望,就能断定症状,果然了得。”
“刚才在会议室,我已经领教了。那几个老家伙,平日里连我的账都不买,你三言两语,就能让他们心服口不服,也算是没谁了!难怪沈市长这么器重你!”
说着,徐永年将紫砂杯再次往陆九章面前推了推,身体也再次凑近:
“望气法当真如此神奇?”他摸出手机,调出日历:“家母已经八十二了,入夏后食欲不振,人也没以前精神,可有什么好法子?”
“四君子汤加砂仁、陈皮,晨起用竹沥水送服。”陆九章一边说,一边起身,拿起办公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纸上“唰唰”写起他的瘦金体:
“加上一味焦三仙。脾胃乃后天之本,调养切忌峻补。不过徐局您这么懂养生,肯定比我清楚。”
“明白!明白!”徐永年接过方子,小心地叠好,装进口袋。
“一副药后,找时间我再给令堂号号脉。”陆九章将钢笔放回到办公桌上。
“最好!你不说,我还想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徐永年此时的口气,已经明显把陆九章视为上医。
要知道,这可是整个春阳市主管医疗的副局长,所有中医也都在他的权力范围内。
能让这样一位人物,对陆九章的医术心服口服,绝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到一种奇怪的寂静中。
半晌,两人同时放下茶杯,徐永年看了眼门口,那里静悄悄的。
“赵强的事,你怎么看?”
他突然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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