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雪域高原骨生寒*

  下一秒，机舱门打开，一股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寒风，就跟一群饿狼似的，嘶吼着扑了进来！

  孟山刚打了个哆嗦，屁股上就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被踹出了机舱，一头栽进齐腰深的雪里。

  “噗——”

  一口雪灌进嘴里，冰得他脑子都停了半拍。

  他挣扎着爬起来，入眼处，是一片白，白得晃眼，白得不讲道理。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连绵的群山，全他妈是白的。

  空气又干又薄，吸一口，肺管子像被刀子刮过，火辣辣地疼。

  他们身上，还穿着那身在丛林里捂馊了的作训服。那点被汗浸透的布料，在这零下三十度的鬼地方，不到一分钟，就冻成了硬邦邦的铁皮，贴在身上，一个劲儿地往骨头里抽冷气。

  “换装！”

  程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纯白的雪地伪装服，整个人几乎和背景融为了一体。

  卡车上扔下来几个大帆布包，里头是厚重的棉衣、雪地靴，还有几副瞅着就别扭的滑雪板。

  “这他娘的……是想整死咱们？”一个兵王牙齿打着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昨天还在跟蚂蟥和毒蛇干仗，今天就直接扔进了冰窖。这冰火两重天的滋味，比赵武那条瘸腿踹人还难受。

  可没人敢磨叽。

  他们哆嗦着，用冻僵的手，笨拙地换上新衣服。

  “今天的课题，武装越野三十公里，目标，前方山脊。”程铮指着远处一道在雪中若隐可现的山梁，语气里没半点温度。

  踩上那两块又长又滑的破木板，这帮在平地上能跑死马的兵王，一个个跟刚学走路的娃娃似的，摔得东倒西歪。

  孟山人高马大，重心不稳，滑出不到十米，就一头栽倒，啃了一嘴的雪。

  “操！”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刚站稳，脚下一滑，又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

  队伍行进得异常艰难。

  就在他们走到一处陡峭的山坡下时，头顶的山脊上，传来一阵沉闷的“咔嚓”声。

  程铮的动作猛地一停。

  “趴下！”

  他吼出这两个字的同时，整个人已经像扑食的猎豹，一把按倒了身边的侯景！

  “轰隆隆——”

  山顶上，大块的积雪开始断裂、崩塌，裹挟着碎石和冰块，像一头发了疯的白色巨兽，咆哮着，翻滚着，朝着他们吞噬而来！

  雪崩！

  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让所有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孟山只来得及把身子缩成一团，下一秒，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拍中，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然后，陷入了一片冰冷、窒息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他被一阵剧烈的晃动给弄醒了。

  “咳……咳咳……”

  他吐出嘴里的雪，发现自己只被埋了半截。他挣扎着爬出来，扭头一看，不远处，几个新兵蛋子刚才站的地方，已经被厚厚的积雪夷为平地！

  “挖！”

  程铮的声音，像一把凿冰的锤子，砸在每个幸存者的耳朵里！

  没人说话，没人犹豫。

  所有人，包括刚从雪里爬出来的孟山，都疯了似的，扑向那片雪堆，用手，用枪托，用一切能用的东西，疯狂地刨着雪！

  手套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他们的手指，在坚硬的冰雪上，很快就磨得血肉模糊。可没人停，血混着雪，又迅速冻住，那股子钻心的疼，谁也顾不上了。

  十分钟后，第一个人被挖了出来，脸都紫了，嘴唇发黑，但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活着！”

  这一声喊，让所有人都红了眼，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当最后一个人也被从雪里拖出来时，天，黑了。

  风，起来了。

  那风声，像无数冤魂在嚎叫，卷着刀子一样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得人睁不开眼，站都站不稳。

  暴风雪！

  “挖雪洞！快！”程铮的声音在狂风里变得有些飘忽，但命令清晰无比。

  他们背靠着一处山壁，用工兵铲，用匕首，甚至用钢盔，拼了命地在厚厚的雪墙上挖洞。

  两个小时后，一个勉强能容纳所有人的巨大雪洞，终于成形。

  一百多号汉子，像一群逃难的耗子，筋疲力尽地挤了进去。

  洞外，是能吞噬一切的狂风暴雪。

  洞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没有火。

  他们只能像一群企鹅，背靠着背，肩并着肩，用彼此那点可怜的体温，抵御着足以将生命冻结的严寒。

  孟山把冻得像块冰坨，已经开始说胡话的侯景，死死地搂在怀里，用自己那身厚实的肌肉，给他当人肉火炉。

  他从怀里，掏出了最后一小块，已经冻得跟石头一样硬的高热量巧克力。这是他准备留着救命的。

  他把巧克力塞进自己嘴里，用体温把它慢慢含化，然后，嘴对嘴地，将那股珍贵的、带着甜味的暖流，渡进了侯景那冰冷的嘴里。

  “猴子，撑住……睡着了，就真醒不来了……”孟-山在他耳边，一遍遍地，机械地重复着。

  时间，在黑暗和寒冷中，流逝得异常缓慢。

  缺氧和低温，开始让一些意志薄弱的人，产生幻觉。

  一个兵王，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娘……炕烧得真热乎……俺闻着肉味儿了……”

  另一个，则流着泪，对着空气伸出手：“班长……是你吗？你别走……等等我……”

  “洞拐！醒醒！”

  “幺洞三！回答我！”

  程铮的声音，通过步话机，在每个人的耳机里响起，像一根滚烫的钢针，一次次地，刺破那些温暖而又致命的幻觉。

  他没有进雪洞深处。

  他就盘腿坐在最靠近洞口的位置，正对着那片被风雪搅成白色的混沌。

  风雪卷进洞口，毫不留情地扑打在他身上，很快，他的眉毛、胡子，甚至眼睫毛上，都挂满了白霜，整个人，像一尊正在被风雪侵蚀的冰雕。

  可他，一动不动。

  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雪山之巅，永不弯折的标枪。

  雪洞里，那些在幻觉和现实中挣扎的兵王，看着那个坐在风雪口的背影，看着那尊仿佛与雪山融为一体的冰雕。

  他们心里，那团即将被寒冷熄灭的火，又一次，顽强地，燃烧了起来。

  没人知道程铮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清楚，在他那双几乎被冻得失去知觉的眼底，反复出现的，不是什么热炕头，也不是什么大鱼大肉。

  而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坐在四合院的葡萄藤下，仰着脸，冲他笑得没心没肺。

  那笑容，就是他心里，唯一能对抗这片雪域高原的，那团火。

  不知过了多久。

  肆虐的暴风雪，终于停了。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这片被冰封的世界时。

  雪洞里，一尊尊“冰雕”，开始缓缓地动了。

  他们互相搀扶着，从雪堆里爬了出来，像一群刚从坟墓里复活的僵尸。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用自己的意志，战胜了这扬天灾。

  程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厚厚的冰碴，那动作，像是在掸去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他看着这群虽然狼狈不堪，但眼神里，却多了一股子比冰雪更冷、比岩石更硬的东西的兵王们，点了点头。

  “不错。”

  “还像个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