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去兵味

  一辆蒙着帆布的解放卡车，没开往靶场，也没去训练场，直接停在了基地门口。

  车斗的帆布被掀开，几个穿着打扮各异的“怪人”跳了下来。

  一个四十多岁，走路四平八稳，每一步都带着唱念做打的范儿，一看就是戏班子里的角儿。

  一个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活像天桥底下说书的。

  最扎眼的，是一个刚从劳改农场放出来的老扒手，弓着背，两只手永远缩在袖子里，眼神躲闪，浑身一股子贼气。

  “幽灵冢”的学员们直接CPU干烧了。

  周建国第一个没忍住，他梗着脖子，走到赵武面前，火气冲冲地问：“赵教官，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兵，是来学杀人本事的，不是来学唱戏的！”

  “对啊！找这些人来，是侮辱我们吗？”其他学员也跟着炸了锅。

  赵武的脸上也全是懵逼，他看向程铮。

  程铮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旁边一间空置的营房。

  学员们在外面吵吵嚷嚷，都觉得受到了天大的羞辱。

  十分钟后，营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佝偻着背的拾荒老头，从里面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满是油污的棉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不堪，满口都是被烟熏得焦黑的牙。他手里拄着一根树枝，一步三晃，被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老头走到周建国面前，咧开嘴，露出一口黑牙，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他伸出鸡爪般干枯的手，用一种含糊不清的方言讨好地说道：“同……同志，给根烟抽呗？”

  周建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就在他准备开口呵斥的时候。

  那“老头”浑浊的眼底，画风突变！一道骇人的寒光猛然炸开！

  他佝偻的身体猛地绷直，前一秒还颤巍巍的手，下一秒就化作一道残影，一把磨得尖锐无比的牙刷从他怀里弹出，闪电般顶在了周建国的咽喉上！

  快、准、狠！一击毙命！

  周建国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尖锐的塑料抵着自己喉结皮肤的冰凉触感。只要对方再进一分，就能轻易地刺穿他的喉咙。

  直到这时，所有人才惊恐地认出来。

  这个拾荒老头，是程铮！

  程铮松开手，直起身，脸上那副老态龙钟的表情消失不见，恢复了原本的冷峻。他用袖子擦掉嘴里用来染牙的锅底灰，看着脸色惨白的周建国。

  “现在，你还觉得他们是来唱戏的吗？”

  空气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程铮扫过每一个学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带血的刀子，刻进众人心里。

  “你们站得太直，脊梁骨像钢筋一样，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你们是军人。”

  “你们的杀气藏都藏不住，隔着一百米都能闻到血腥味。”

  “在城市里，在敌后，你们这身藏不住的兵味儿，就是黑夜里的火把，是催命的符！”

  他指着那几个“怪人”老师。

  “特种兵，不仅要是狼，还要能变成羊，变成狗，变成路边一个毫不起眼的路人。你们要学的，就是扒掉自己这身皮，剔掉自己这身骨头，把这股兵味儿，给我洗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于“幽灵冢”的学员来说，是比“地狱周”还要命的精神重塑。

  他们被逼着学习各地方言。

  周建国，一个堂堂的北方汉子，被那个评书先生逼着练习吴侬软语，一句话说不对，就要被戒尺打手心。

  赵武，堂堂“疯狗”教官，被那个京剧武生按着，一个马步扎一天，学怎么把杀气藏进一个眼神、一个亮相里。

  最离谱的是格斗训练。

  那个老扒手，会教他们怎么在人群里不引人注意地移动，怎么用最简单的动作完成偷窃，怎么在被发现的瞬间，用最卑微的姿态求饶，让人提不起防备。

  一群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猛男，被逼着学泼妇骂街，学小贩吆喝，学流氓怎么蹲在路边吐痰。

  他们的骄傲，他们的尊严，被程铮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碾碎，再用一种全新的方式粘了起来。

  一个月后。

  一辆卡车将这十八个学员扔在了几百公里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县城火车站。

  程铮只给了一个任务。

  “你们现在是流落到此的盲流，三天之内，不准暴露身份，活下去。三天后，我要知道县城武装部军火库的换防时间和路线图。”

  说完，卡车扬长而去。

  周建国看着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闻着自己身上散发的馊味，和身旁几个同样打扮的“难兄难弟”对视一眼，苦笑一声。

  他找了个墙角，熟练地缩成一团，眼神变得和那些常年混迹在车站的乞丐一模一样，浑浊、麻木，带着一丝对食物的渴望。

  三天后。

  十八个人，一个不少地回到了“幽灵冢”基地。

  他们一个个又黑又瘦，身上那股子兵味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滑、市侩，甚至有些狡黠的气质。

  他们学会了怎么跟人套近乎，怎么用一包烟换来一句有用的情报，怎么在混乱的集市里，像鱼一样游走。

  但只要程铮一个指令。

  他们身上那股市井气就会瞬间褪去，重新凝聚成最锋利，最致命的刀。

  赵武看着这群脱胎换骨的兵，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正想夸奖几句，程铮却对他摇了摇头。

  赵武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程铮。

  文件的封皮上，盖着两个血红的大字。

  绝密。

  “出事了。”赵武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代号‘燎原’的年度演习，提前了。”

  程铮打开文件，视线快速扫过。

  “红方，是我们军区的王牌，甲种机械化步兵师。”

  赵武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表情严肃到了极点，“蓝方，是上面特意从隔壁军区调过来给我们当磨刀石的，号称全军第一支‘假想敌’部队，王牌中的王牌——‘猛虎师’。”